他双目圆睁,颓然倒在地上,渐渐没了气息。
小皇帝腿一软,被地毯一绊,一下子摔坐在地上,他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两手撑地,急促地喘|息着。
自从他离开京城,无论是在成都王还是解言手下,他都像一枚棋子、一个木偶,从未敢有过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生怕惹怒了这两个人。
而现在,当解言死在他面前时,就像是一直挡在眼前的大山坍塌,又或是一直遮住眼的迷雾被吹散,他好似终于可以开始自由的人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稳定了情绪,身旁的太监将他从地上扶起,并为他整理身上的龙袍。他重新恢复原本那副淡定的模样,吩咐道:“去请太傅、尚书令和司徒前来。”
屋中的宫人仿佛看不见倒在地上的解言尸体,垂首道:“是。”
*
解言身死一事十分隐秘,就连身处秦州的两方势力都没能探查到,然而这个消息却早早就传到了叶池的耳中。
此时,因鲜卑三部反水,平州刺史宋昌与兖州暗度陈仓,王季失势之下仓皇出逃。而没了他在后方指挥,陈列在冀州的二十万大军就像是失去了首领的肥羊。
裴炎与蒋涵趁势将冀州几郡尽数纳入叶池的领地,把他的管辖范围又向外扩张了一圈。王季的地盘则是被鲜卑三部与平州刺史瓜分。
至此,北方势力以叶池一家独大,占据冀州、兖州、青州三州。而因宋昌主动与他结盟,于是王昙从中周旋,将一名王氏旁支女儿嫁与其子为妻。
说是旁支,实则那人为王昙堂兄,这亲缘关系十分相近。其原本为清河郡守,对王家嫡系死心塌地,因王昙再次拒绝了官职,叶池在三思后,命其权掌冀州。
这实际上是不合规定的。毕竟叶池说起来只是兖州刺史,没有权力任命与他同级的一州长官,然而周朝已经礼崩乐坏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人管得了这个?从某一方面来讲,也说明了叶池现在的地位早已超出了一州刺史的范畴。
在得知解言身亡的消息后,兖州一干人真是人人称快。
王昙更是直言:“这是他们自取灭亡啊。”
解言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有他在,对靳砀、成都王世子这两方势力就是一种震慑。
然而朝廷的人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解言,难不成他们还能找出另一个能领兵抵挡“清君侧”大军的人吗?
心腹们还在讨论这件事会为兖州带来何种好处,却见一直沉默思考的叶池忽然开口道:“安插在解太后身边的人手动一动吧。”
众人有些不太理解,为何要在此时插手,但既然王昙并未站出来反对,而且叶池的态度又很坚决,反正问题不大,他们就没有多加阻止,紧接着又开始探讨起有关冀州的建设问题。
待这次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会议室,唯有王昙留在了最后。
叶池看向他,“怎么,又要留下来蹭饭?”
王府虽大,却空空荡荡,那宅子就连王昙这个主人都很少回去,更多时候是在叶池这边留宿。
王昙却道:“你想挑拨解太后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
叶池挑眉,“难道不可?”
当然可以,但是这与叶池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何况,就算西北那边闹翻天,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现在刚打下冀州,尚还要费心该如何在这块地方上安插人手,根本没心思去管别的摊子。秦州与他们还隔着司州、并州、雍州,他们就算想插手也是有心无力,最多只能如叶池说的那样在背地里动些手脚。
但是,现在靳砀与成都王世子两支大军来势汹汹,一旦小朝廷内部产生矛盾,得利的却是这两个势力,与兖州全无好处。
王昙沉声道:“你从不是这种舍己为人的性格。”
叶池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反对我呢?”
见王昙无言,他长叹一声,道:“季明,我早就说过,我从未想过称王,我也不会去称王。
世家的身份是权力,也是桎梏,这是你我从出生开始就无法脱离的关系。如果我称帝,作为世家子我不可能不重用其他世家,届时朝堂上依然如旧朝一般世家林立。若帝王强势那还好,可一旦遇上泰庆帝这种昏庸暴虐的君主,不过是再次重演这些年来的战乱四起。
季明,这些年来你也见过不少人和事,难道你也认为人才只会出身于世家么?”
王昙自幼在寺庙中长大,说是王氏嫡子,可他却从未感受过世家子的生活。正所谓旁观者清,所以他的看法会更加客观,因为他自己就没什么身为世家子的觉悟。
不等王昙回答,叶池继续道:“几十年间朝廷换了三代,如今周朝也已经分崩离析,归根结底,是世家权力太大之祸。朝廷需要一次革|命,破而后立,而身为世家子的我无法做到这点。”
这是他身份上的劣势,无可逆转。
“所以,你看好靳砀?可他是个异族!”王昙道。
“除了异族这个缺点外,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吗?”叶池将现今的势力一一罗列,“西北小朝廷与成都王世子皆为周朝后裔,平州宋昌与徐州江氏又都为世家,剩下的只有东南的陆泽与西南的靳砀。陆泽在行兵打仗上的确有天赋,可他为人暴戾善妒、睚眦必报,绝非一位合格的领导者。若在这二人中选择,我自然更倾向于后者。”
王昙满脸不情愿,在他的心中,靳砀还是那个曾经的背叛者,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如今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
他没办法反驳叶池的话,却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好撂下一句:“总之,我是不会帮他的。”
见王昙忿忿离开,叶池失笑,随后他将汪明找来,把事情安排下去。
汪明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仍接受了命令,迅速为手下布置了任务。
叶池看着窗外掉落的黄叶,心道,如今万事俱备,他已为靳砀送上东风,至于对方能否抓住这次机会,那就与他无关了。
第177章
解言一死, 小皇帝即刻命人寻来朝堂上颇有势力的其他几位重臣。
皇宫戒备森严,若不是有人暗度陈仓,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又能从何处得来这等见血封喉的毒|药?
解言在西北朝廷中的地位至关重要, 想要隐瞒他的死亡并非易事。所以这些朝臣既然敢对其动手, 就说明他们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他们倒是没有想将解家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念头。秦州毕竟是解家的大本营,若他们真敢在这里对这个世家大族动手,届时一定是鱼死网破的局面。
然而他们不愿与解家为敌,却并非是不能谋害解言, 毕竟谁说解言等同于解家呢?
世家们的确以家族为重,可是在同一族中的人却未必都是一条心。譬如王季虽然出身王家,但他与主家的矛盾是人尽皆知。解言其人刚愎自用, 身为家主在解家更是说一不二, 向来不会听取其他族人的想法。
面对这般强势的家主, 有的人会循规蹈矩, 按照他的话去做, 而有的人则会对此十分反感, 若再有那么些许野心和能力, 甚至可能会产生取而代之的念头。
这帮朝臣在政事上不堪大用, 然而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上却无师自通。在来到秦州这短短的时日里竟真的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别看解家现在看似如日中天,但下一辈的子弟中却偏偏没有特别出色的苗子。家族的延续毕竟不能只靠一个人, 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继任者,解家的辉煌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解言的三个儿子, 老大英年早逝, 只留下了一个嫡子, 今年还不到十岁;老二能力平庸, 就连长相也是平平, 实在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地方;老三则是个绣花枕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整日和优伶厮混,凭着这般显赫的家世,到了而立之年却还未娶妻。
解言本是想培养长孙的,这个孙儿虽沉默寡言,但这温吞性格倒适合守成。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惨死于君臣的联手暗害中,再也看不到解家的未来。
解言一死,主家嫡系最为慌乱,论血脉他们是最该接任家主之位,可他们的能力却偏偏与之不匹配。没了解言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解家那些有能力的旁系不甘寂寞地开始争先恐后地在背后使起了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