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敏达离开时带了那许多财物,本就拖慢了行程,反而靳砀却是轻装上阵,没几日就追了上来。
他所用兵法都是靳砀用剩下的,靳砀率的人中更有一万精兵亲卫是他亲自操练,个个都可以一当十。何况跟随程敏达离开的人本就是出自豫州,而豫州军里就算对靳砀存贰心,对这位百胜将军如何不惧?
自古有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可见这行军打仗士气的重要性。
程敏达的部下对上靳砀时,首先就露了怯,即便人数上占优,可上了战场仍不占上风,更是一步退,步步退。
这场动乱没花费多少功夫就平定下来。白固与程敏达本就存着相互利用的心,程敏达虽不够精明,但却知晓一件事,他手里这些陆泽的旧部实则还是听从白固的命令,并未被他收拢。因此他当然不能将白固放跑,而是软硬兼施地将人留在了自己身边。
白固不愿与他撕了脸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但心里早有谋算。
他在听闻是靳砀亲率军前来时就觉察到不妙,早就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可谁想到程敏达竟败得这样快,他本想离开却被人堵了正着。
被压到靳砀面前时,他仍不死心,头脑飞速转动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对方保住自己的命。可当他一抬头,对上靳砀的眼神,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脑海里想的那些话一瞬间全都没了。
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早已是个死人。
第195章
在靳砀的心中, 叶池千好万好,所以他万万不愿让白固这种人脏了公子的手。
本想折磨白固一番,可只看了此人一眼, 见到对方狼狈的样子又没了兴致, 只吩咐下去,将人砍了,头颅挂在旌旗上以儆效尤。
白固被拖出去时,正听得靳砀吩咐让人准备上好的扬州特产送到兖州刺史府去, 听那语气便不是随意敷衍,桩桩件件都上心。
想他这辈子年少时事事顺心,谁料自叶池来了湖阳, 他失了家人亲眷, 又成了朝廷钦犯, 往日引以为傲的家世品貌一朝都化为乌有。颠沛流离数载, 还是靠阿谀以往看不上眼的王府管事才安稳下来。他空有一番雄心壮志, 辅佐陆泽登基即位, 然而叶池早是手握一方大权的地方大员, 受人称赞, 他却成了乱臣贼子徒有骂名。他本想派人杀了叶池报灭门之仇,非但没手刃仇人, 反而为自己带来大难。到了此时此刻,旁人杀他就好似他是蝼蚁, 连亲自动手都懒得, 却将他恨的人当成奇珍, 一点不敢怠慢, 这让他如何能忍?当时一口血涌上喉头, 却又被他硬咽下去, 只留了满嘴铁腥味。
待将头砍下来,仍是双目圆睁,满是怨恨,真是死不瞑目。
扬州这番事故被靳砀写下来飞鸽传书到兖州。叶池刚将其拆开,就有人送来了徐州的书信。
他先将前一张纸条看了,见只是一些小事,对大局无碍,就随手放到一旁,另将信函拿起时却皱了下眉。
早在他与靳砀商议共同对敌时就想到了这一天。
如今伪朝既灭,中原大地上无论是叶池还是靳砀亦或是其他地方势力,虽有权有兵,却仍是周朝大臣,论理仍该尊奉皇族。
可韩氏势微,想让这些割据一方的大员心甘情愿奉其为主,又谈何容易?
此时若论实力,当属靳砀与叶池两方最强。前者缺点在出身低微,后者却体弱多病,对世家们来说,自然还是叶池这样的人上位后对他们更有利。
总归当年韩婴的帝位来路也不那么光明正大,龙椅上换个皇帝对他们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封信实则是江璧在试探他,而这些日子,他早已收到不少类似的信件了。只不过那些人论起道行都没江璧深厚,三言两语就露出了心思,不像江璧,唯有叶池这样与他亲近之人才能从中察觉到这份内情。
然而也正因这份亲近,叶池对其他来信可以置之不理,却不能不回复江璧。他思索片刻,命人寻来先父叶乾的墨宝,将其小心装在匣子里,着人送往徐州。
当年叶乾被杀后,老皇帝曾来公主府索要叶乾写下的那些文章,湖阳公主表面顺从,实则暗中偷藏起来一部分。
那时老皇帝正在气头上,将叶乾的文章付之一炬,京中人人自危,跟随其后将关于叶乾的书信等物尽数销毁。
叶乾文采裴然,书法上更是一绝,尤其是在韩婴篡位后,他胸中悲郁难解,尽情抒发于笔下,笔锋凌厉,悲情极盛,令人拍案叫绝。
但彼时许多人为了明哲保身,早就与他断了联系,他也不屑和那些为强权折腰的贰臣相交,是以极少人手中有他的作品。
然而等到叶乾死后没多久,老皇帝却又怀念起这个才华横溢的妹夫,可是此时再想寻他的墨宝也不可得了。
随着时间流逝,叶乾的墨宝价值越发高昂,有价无市,叶池送出去的这篇文章,说是一字千金也使得。
江璧收到叶池送来的匣子,本以为是回信,可一上手便觉不对,这纸张摸起来应是一二十年前的旧宣,颜色发黄,稍不注意就损坏了。
他将之小心展开,入目的却是往日熟悉的笔迹,未看内容,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却又怕沾湿了字,赶忙用袖子先将泪拭干,这等举动对他来说可称得上是不庄重了,但是他却不在意。
他一边怀念一边一字一句地将整篇文章读完,心中感叹不愧是师兄,可真称得上是笔下生花,字字珠玉,通篇浑如一体,竟让人不得增减一字。
欣赏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叶池送来的回礼。
他心中疑惑,这文章与他所问好似并无干系……然而他毕竟心思玲珑,不过片刻就恍然,明白了叶池的意思。
他询问叶池是否有称帝之心,对方却送了一篇叶乾的文章来。叶乾当年因不事二主遭来杀身之祸,叶池却是在以此来表露自己的心志,不会做下谋逆之事了。
虽早已预料到这一结果,但江璧却仍叹了口气。叶池对周朝无贰心,可并非人人皆如此。这一退,却是将到手的皇位拱手让人了。
*
江璧为叶池惋惜,却不知这是叶池谋划好的。
靳砀做事利落,他回扬州本就是为了杀白固,待事情办妥,就又带着人北上前往司州。
彼时傅时正陪着解太后与西海王自凉州回旧京。这可与靳砀的急行军不同,不能颠簸了太后与皇子皇女,因此速度放得很慢。等到这一行人到了司州,靳砀早就将扬州的事情解决,又与荥阳郡的建安郡主和司州其余几郡的郡守见了面。
当年解言放异族南下,遭受最大劫难的就是司州,后来还剩下的几郡郡守慢慢将异族赶了出去,只是昔日被破坏的城池却不是那般容易重建的,更遑论受此无妄之灾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因司州有建安郡主与舞阳公主做定海神针,几方郡守即便有些旁的小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几人之间的关系既有合作又有忌惮,倒是各行其是,没有联合在一起。
而也是因此,他们这支势力却是最分散的。
叶池这段日子可并非只在府中休养身体,平州宋昌、汲郡应氏、青州刺史,他一个个都去了信。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下要易主,只是最终谁能拔得头筹不得而知。与叶池相近的亲友自然想为他造势,可他却不愿坐那个位置。
他能将江璧与王昙这等人说动,说服旁的人更是不在话下,几封信过去,便让众人非但不怨他不识好歹,反而怜惜起他这些年来殚精竭虑,一盒盒名贵药材如不要钱般往他那里送。
被人惦记着总比被人记恨好,叶池无奈地笑了笑,让人将东西收下,又去准备了回礼,但心下却松了口气,看来这事就要尘埃落定了。
他在帮徐州攻下丹阳郡后,便命蒋涵回程,可不就为了将扬州让给靳砀,不愿与他相争?
此时靳砀带着亲卫护持解太后与西海王归京,同程的还有当年西北小朝廷剩下的一部分朝臣及其家眷。他们为了自己活命,曾亲手写下了废帝诏书,而自被废后,二皇子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他的母亲薛太妃也自缢身亡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他们和小皇帝勾结除去解言,本想把持朝政,最终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不得不屈服在靳砀的刀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