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于又回想起当初大军围城时的忐忑与恐惧。
靳砀虽未说一句,但能从乱世中活下来的就不是蠢人,他们焉能看不出他的意思?
新朝建立后必定要组建朝堂,而朝廷的官位可是有数的。跟随靳砀的功臣占据优势,定会被封高位,而为了安抚江璧、叶池、王昙等手握重权的顶级世家,想必官职也不会低。
剩下的位置中从他们这些人中挑选,大家都是竞争关系,识时务的人总是比给靳砀找麻烦的人被选上的几率更大。靳砀又不是脑子有病,难不成还会专门选人给自己添堵么?
为了不被赶回家吃自己,同时也想要在新朝建立初期分一杯羹,好让自己的家族能更进一步,这帮人竟放下世家的矜持,一个个开始尝试着对靳砀卖起好来。
可惜靳砀这段时间满心都想着即将看到他的心上人,望眼欲穿地等着叶池入京,根本懒得去在意他们的示好。
好不容易收到消息,叶池已经到达京畿,靳砀想也不想就要带人出城去迎,最后还是被萧隐等人劝了下来。
京畿的范围很广,至少有一郡之大,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七八日。
靳砀如今虽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大家也都开始改口称其为陛下。在这种时候,他的事情尤其多,而且大都要他亲力亲为,没办法全都扔给下属,别想着能从京城出去。
他虽见叶池心切,但也是有担当的人,最后双方商量后,同意他在叶池到达京城那天,由他率人出城去迎,并让他争取到了一天休息。
因此这天天不亮,靳砀就早早打扮起来,带着亲卫满心欢喜地出了城。
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前脚他刚带人出现在城中,后脚众臣就得知了此事。待他出城后,大家更是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面子,竟能让新帝在城门口等候,他要迎接的人是谁?
这位靳将军白手起家,没听说他同谁的关系亲近啊。
而等到发现前来的是叶家车队后,一部分心思比较直的人只想,靳砀大概是为了安抚前朝重臣,才做出这等礼贤下士的模样。另一部分人则想得更深,靳砀先前曾是叶府人,难不成他们两方的联系从未断过?可这样一来,合该是叶池这位主公登位,靳砀若是叛主,如何还能有恃无恐地出现在叶池面前?叶池可不是手无寸铁的软柿子啊。
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其实哪里有那么复杂,不过是靳砀想要早些看到叶池罢了。若说其中还有别的想法,那就是凭他率亲卫亲自来迎人这一举动,表示对叶池的重视。不过因着他曾向叶池表露心意,倒让这个做法好似有了更暧昧的含义。
叶池掀开车帘看到靳砀,一怔之下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只是对方既然给了他这样的优待,他总要投桃报李才好。
他被人扶着下了马车,正要拱手向靳砀行礼,却见靳砀皱起了眉,驱马上前,“快回车上去。”
如今是早春时节,天气尚寒,靳砀这种武人可以不将这份凉意放在心上,可叶池的身体那般弱,可不能吹到冷风。
他语气中的担心不似作伪,叶池勾唇一笑,正要开口,忽而以手掩唇咳了几声。
靳砀越发担忧,若非这是在人前,恨不得一把将人抱进车里去。此时只能看向一旁侍候的人:“还不快将你家公子扶进去?”颇有种在责问对方“怎么这么不会照顾人”的感觉。
眼看若是他再待在原地,靳砀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他打包塞进车里,叶池不得不又被人扶上了车。靳砀自然而然骑在马上,跟随在马车旁。
叶池只好道:“陛下这等举动,可是折煞臣了。”
别人这样说,靳砀从不放在心上,可当叶池以“臣”自称时,他心里像被拧了十八个麻花劲,又别扭又懊恼。
他低声道:“子衷既为国士,吾自当以礼相待,旁人又如何置喙?”
叶池的体弱早就是众人皆知的事,靳砀则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一人乘车一人骑马,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两人在马车内外一来一回地交谈,其他人却没他们那般自在。
这次领队的人是裴炎,见到靳砀,这位兖州名将的眼神很复杂。论起来,当年还是靳砀将他带回湖阳叶府,成为叶池的下属,只是在靳砀离开时,裴炎并没有选择跟随,而是留了下来。
谁能想到,最后竟是靳砀笑到了最后?
裴炎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起来疏朗大方,洒脱不羁,可实际上却有自己的坚持,否则当初也不会选择站在叶池这方。这样的结局,好似有些背离了他的信念,竟让他对未来产生了些许茫然。
只是如今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准备等安顿下来以后,就去面见叶池。
先前异族南下将旧京掠夺一空后,就离开了此处。后来司州几郡联合赶跑敌人,这年头的人都有着安土重迁的想法,见此,原本家在京畿且未遭逢大难的百姓就都回到了家乡。
如此多年过去,虽不及旧京往日风光,可却不似国难时那般荒凉。
待靳砀携人还京后,更是使出了大力气进行重建修整。等到叶池进城后,看到的就是与他离京时相差无几的景致。
东西两条主街不比周朝鼎盛之时繁华,但是街上也有了人气。叶家原本在京中就有宅子,靳砀早早派人收拾出来,如今叶池就住进了这里。
靳砀不好留在叶府,将叶池送到门口,就先行离开。他前脚刚走,后脚裴炎就去找叶池。
裴炎当然也知道叶池长途跋涉后原该休息一番,只是他有了决断后,不愿继续拖延下去,虽对这位主公心怀歉意,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心意。
他与叶池相对而坐,两手攥拳放于膝盖上,沉默片刻后,道:“公子,我欲卸甲归家。”
叶池顿时怔在当场。裴炎跟随在他身边也有十多年了,是他手下的得用战将,却忽然向他辞行。
他毕竟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裴炎的状态与往日不同,即便想要开口挽留,总要将裴炎的心结解了才好。
他思忖片刻,道:“赫光可是因靳砀称帝一事而心有不甘?”
不等裴炎开口,他继续道:“我一向敬重裴老将军,当年韩婴如日中天,能有勇气站出来反对他的人屈指可数。赫光当年留在湖阳是因继承了老将军的遗志,靳砀于你而言虽是伯乐,可这份关系却不能令你背主求荣。你当初既然能留在我身边,就说明已经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你我同为周朝旧臣,赫光想必是不想背负贰臣之名,才不愿在新朝任职。”
裴炎仍是一语不发,叶池便只当他是默认,接着道:“可赫光可曾想过,当年之事与如今并不相同。”
裴炎此时终于说了自他进屋后的第二句话:“有何不同?”
原本提着心的叶池总算松了口气,既然能问就说明自己这番话打动了裴炎。他轻笑道:“韩婴当年以强权逼迫少帝退位,不久后还暗中派人将其杀害,并对血洗前朝皇族,此为谋权篡位,令人发指。然新旧两朝交替却非是靳砀以阴谋手段所做,而是周朝皇族自相残杀。泰庆帝上位后倒行逆施,先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害王氏满门,又大兴土木引得天怒人怨,地方□□接连不断,五王举起反旗谋逆,促使中原大地陷入十数年的战乱。靳砀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终于尽诛反贼,迎解太后与韩氏嫡系还朝,是西海王自陈能力不足,将皇位让出。如此一来,他与韩婴自然不同。”
他续道:“靳砀并非蠢人,活着的韩氏嫡系对他的用处比死了的更大,所以赫光你尽可以不必担忧他会做那等斩草除根的毒辣之事。何况,他手里也并非没有别的底牌。”
那传国玉玺早就丢失数十年,寻常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叶池在得知此事后,就对萧隐的身份有所猜测。
魏朝皇室便是姓萧,又为后辈起名为隐,字止安,岂不就是想让他大隐于市,伺机复国?
可这萧家当年与韩家一般无二,之所以灭亡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末帝的昏庸无道,又在旷日持久的征战中消耗了不少兵力财力,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句复国口号。当年靳砀初次见萧隐时,对方已经落草为寇,可知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