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机会能让王家郑家倒霉,宋峦宋月华这对父女是绝不会手软的。
新皇想要纳王氏女为妃十分容易猜测,不就是因为汝阳王妃姓王,为了拉拢王家,这才出此下策。
但是他的这番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
就连王建那个一向大大咧咧的人都在给叶池的信里写明了对此事的不满。
王建道:“若陛下真想拉拢王家,一个太子妃不比贵妃更有诚意?宋后想将自己的外甥女嫁与太子为妻,反而要纳王氏女当妾,这是把我们王家当什么了?”
叶池摇了摇头,这就叫“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好像全天下只有帝后二人聪明,其他人都是傻瓜,看不出他们那点小心思。
王氏女就算当了贵妃能有什么用,头上压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还有个快要成人的嫡长子,不过有个好听的名罢了。可是太子妃却是下一任皇后,宋后能把这么重要的位置拱手让人?
虽说叶池很看不惯那些凭着家世还能谋个好官职的纨绔子弟,但却不得不承认,世家子中除了绣花枕头,还有王建、单淳这样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如今的周朝需要凭借这些世家稳定局势。
新皇才刚刚登基,就对世家产生了不满,想要抛开对方,自己独掌大权,未免太天真。
然而没过多久,接到京中传来的情报之时,叶池才知道,原来自己把新皇想得太仁慈。
彼时,他正与湖阳郡内下属幕僚召开会议,研究该如何安置这些从其他州郡过来的流民。
正畅所欲言的时候,江蓠匆匆将一支竹管送到了他的面前。
为了情报传递迅速,叶池在各个地方都让候官豢养了不少信鸽,根据事态紧急情况,送信的竹管上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如今这支竹管上明显有一道红色的痕迹,这就是最紧急的情报了。
江蓠拿到手后,连拆开看的时间都没有,赶忙给叶池送了过来。
这还是自湖阳情报网铺设以来,叶池第一次收到红色的情报,于是皱着眉将竹管打开,从中拿出了一个指节长的纸卷,展开来看。
纸上的字并不多,然而叶池不过看了一眼,手就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不到几息,竟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虽说湖阳郡的官吏们早就知晓这位府君身体不好,但自叶池前来以后,除了最开始那一个月因舟车劳顿而不得不卧床休养,接下来的几年只是偶尔小病上一场。众人都对叶池身上的药香习以为常,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每日的精神却不错。
可此时此刻,这位被所有湖阳官吏认同并心甘情愿受其驱使的府君,竟然在他们的面前吐血昏迷,顿时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起来。
这么多年来,靳砀明明有了坐在案几旁的资格,但却依然如同最开始那样,坐在叶池的身后,只默默甘当一道影子。
也因此,在这场风波发生之时,是他第一个冲上来将叶池一把揽住,竟比距离叶池最近的江蓠速度还要快。
怀中的叶池面白如纸,嘴唇一点殷红,那是留在唇边的血迹。他的额上一片冷汗,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靳砀就如梦中一样,将这温香软玉抱了满怀,然而此时的他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他一手拥住叶池的肩膀,另一手揽起对方的腿弯,将人整个抱起来,就往不远处的主屋去送,同时厉声命令江蓠道:“快去请郑御医!”
单淳皱紧了眉,脸上全然都是担忧的神色,放眼看去,整个屋子里的人和他的脸色都差不多。
潘津作为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比他们更加沉稳。
方才那等乱象下,叶池手中的纸条早就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了这张惹祸根源,看完之后,不由喟然一叹,一瞬间好似老了十岁。他伸手将其放在桌上,“你们都看看吧。”
纸条上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但是所有看过的人全都被上面的内容惊得瞠目结舌——“帝欲纳王氏女为妃,丞相不从,帝不悦,后乃令其父率人以谋逆诛尽府门”。
新皇竟然就以“莫须有”的罪名灭了王氏满门?
那可是举世闻名的洛阳王氏啊!
是周朝所有世家的领头者,是无数人为之向往的存在,就因为不愿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妃,竟断送了整个家族!
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把这场选秀当成了闹剧,但没有人能想得到,一个历经数百年的显赫世家,竟会因一场闹剧而消失。
想到叶池与王家的关系,众人忽然明白了,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为何会吐血昏迷。
就连他们看到纸条上的情报,也都心头一滞,恨不得吐血三尺,更不用说与王建为至交好友的叶府君了。
先前他们在听说雍、并两州出现叛军的时候,还想着战乱早晚会平息,然而在看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却对此失去了信心。
君臣离心,大厦将倾。
这条名为周的大船被它的主人亲手凿开了底,沉没是早晚的事,他们这些人除了明哲保身,又能如何?
而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叶池作为湖阳郡的郡守,越是不能轻易地倒下。
如今这整个郡的世家豪门与平民百姓都绑成了一股绳,等待着叶池的带领。
郑御医自来了湖阳后就过上了养花弄草的休闲日子。叶池虽说身体不好,但却是大夫们最喜欢的那类患者,遵医嘱,肯吃药,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毛病。
而且本来叶池就是因思虑过甚,忧思过度,身体才一直病歪歪的。自离了京城以后,叶池的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病就好了七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养。即便做不到高寿,但再活个十年八年还是没问题的。
这日他正修剪着一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西府海棠,江蓠匆匆忙忙地冲进来,拉着他就往外跑。
他手上一抖,将那即将盛开的花苞剪了下来,心疼得肝颤。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被个小姑娘拖着跑。
也幸好这位老人家身体康健,只在最开始地时候被拖了几步,后面竟跟上了江蓠的步伐,一边喘气一边道:“江蓠姑娘,你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郑御医的药童倒是伶俐,见此情景连忙背上了药箱,跟在江蓠和郑御医的身后小跑着。
江蓠脚步不停,只急道:“刚才公子吐血昏迷,郑御医您快去看看吧。”
“啊?这怎么……”郑御医一听此话,顿时恨不得能直接飞过去,步伐更快了,就连江蓠都差点跟不上这位老者。
郑御医却在心头担忧着。本来叶池的病根就在心上,好不容易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好了不少,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竟把人气到吐血。
若是因此伤了根基,再想重新调好可就不容易了。
这两人紧赶慢赶地来到主屋,距离叶池昏迷还不到一刻。
郑御医一进屋,连气还没喘匀,就按上了叶池的脉搏。
他眉头紧锁,以往和蔼的老头如今却面容严肃。“气急攻心,”他叹口气,着人拿来纸笔,写下药方,可神情仍未放松,“我先前就说过你家公子是心病,如今旧伤未愈,新伤接踵,只怕不妙。”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究竟为何事而气成这样?只要除了病根,自然一切全消。否则郁结于心,反而对身体更不好。”
他们正说着话,躺在床上的叶池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仍是熟悉的床帐,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失忆了,可是紧接着,昏迷前的那一幕就从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他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字,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心脏绞疼的滋味,一时间只觉得喉头又是一甜。
一直注视着叶池的靳砀见他醒来,赶忙冲上前去。看叶池用手撑床,想要起来,他抢先一步把人扶起,不料倚靠在他怀里的人下一瞬又是一口血吐在胸前。
靳砀扶着叶池的手都在发抖,急切地叫道:“郑御医!”
郑御医却摆摆手,“无妨,吐出来总比憋回去好,若是瘀血凝结在心脉处,那对公子来说才危险呢。”
听了郑御医的话,靳砀才算松了小半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