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109)

2026-09-21

  吕恕从前是楚国小吏,没少接触小民,却也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对扶苏微微摇头,询问毛遂。

  毛遂道:“这里曾有过一场战乱,只剩下了这一个老丈。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但能走的都已经走没了。老丈独自生活、独自种田,突然看到活生生的外人,一定非常高兴。至于对方是不是歹人?”

  扶苏和吕恕侧耳倾听,见毛遂话停下来,便纷纷看向他。

  毛遂轻笑一声:“是不是歹人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对生死早就麻木了,现在不过是本能的活下去。”

  扶苏抿唇:“毛兄怎么知道这些的?”

  毛遂没有回答,背着嬴政进了屋。

  扶苏心里便有了猜测,或许和毛遂从前的经历有关系。他并不知道毛遂从前是什么人,也没有打听过毛遂的出身,只知道对方是平原君的门客。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低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扶苏被吕恕搀扶着走进去,屋子里很小,也没有落座的地方。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老丈翻找衣裳。

  老丈一边不停地翻找,一边嘴里念叨着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对话,也似乎是在和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总算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套陈旧的衣裳,拖着步子走过去,递给吕恕:“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都没穿过两次,还算干净。”

  吕恕双手接过,看着老丈行动艰难,心里不忍:“他被抓去服徭役了吗?”

  “死了。”老丈表情也没有什么伤心,还哈哈笑了两声,“这里刚乱起来的时候,他就被打死了,真是个短命的孽障。”

  吕恕喉咙哽住,没法接话了。

  毛遂却走过去,温柔地扶着老丈坐在破床边:“我看您屋子里的水缸空了,一会儿给您打满水。”

  嬴政趴在毛遂的肩头:“我还有肉干,可以给你吃。”

  老丈惊了下,觑着眼睛仔细看,在毛遂的肩膀上看见一颗小脑袋。他愣了下,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比方才的笑容更加升动:“你们出门还带着小娃娃呢。”

  嬴政道:“我不是小娃娃,我是他们的阿父和祖父。”

  “哈哈哈。”老丈哈哈大笑,“小家伙真漂亮。你们在这儿休息休息,一会儿过了日头再走吧。”

  扶苏没有拒绝,把嬴政抱下来,放在地上。

  毛遂揉揉肩膀:“你先包扎伤口、换换衣裳。我去把外面的水缸添了,田里的荒草除一除。”

  老丈想要制止,却被嬴政抓着衣服问东问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下来陪小娃娃说话。

  扶苏目送毛遂的背影出门,沉思片刻,在吕恕的提醒下,去角落里脱掉外衣。里面素白的衣裳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了,有些都黏在了皮肤上。

  吕恕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帮扶苏揭掉衣裳,一点一点,直到衣领被打开,一道狰狞的剑疤横在动脉咽喉处。

  霎时间,吕恕脑子里一震,如同被木棒重重敲击,眼前只剩下那道剑疤不停地转着圈,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扶苏眼疾手快,立刻架住了吕恕的胳膊。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担忧地问道:“慎之,你是不是不舒服?”

  吕恕的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牙齿咯吱咯吱地碰撞在一起。他一低头,鼻子几乎能碰到扶苏脖颈下方的剑疤:“这,这......”

  扶苏不明所以,低头顺着吕恕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不过他知道自己那里有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剑疤硌到。

  “不!”吕恕双手抓住扶苏那只手,“不要碰。”

  扶苏愣了下,无奈笑道:“早就没事了。你......也猜到它是怎么来的吧?我已经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了,怎么会有事呢?”

  “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吕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他忽然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扶苏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吕恕,把他的手臂按下去:“慎之!”

  吕恕的下巴搭在扶苏的肩膀上,无声嘶喊,半晌才发出痛苦的哀嚎。

  扶苏不明白吕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见过吕恕偶尔癫狂的样子,却从未这么严重过。难道慎之曾经也受过这样的伤?所以才会突然有了激烈反应?会不会慎之生前也是被斩首或自刎死的?

  扶苏不停地琢磨着,就是没琢磨自己脖颈的剑疤和吕恕有关。他单手抓着吕恕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轻拍吕恕的后背,温柔地哄着:“慎之,醒一醒,都过去了。”

  吕恕声音绝望又沙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不要这样对我,你杀了我吧。”

  扶苏只当吕恕还没有清醒,继续努力叫醒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嬴政也哒哒哒跑过来,看见扶苏满身的伤口和血迹,呆呆地站在原地。

  扶苏赶紧拍拍吕恕:“慎之,你清醒一点。小公子在旁边看着,我得赶紧把衣服换上。”

  这句话起了效果,吕恕艰难地稳住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回身抱住嬴政,挡下了小孩儿的眼睛:“您去旁边玩一会儿,臣帮扶苏换药,好不好?”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下头。

  扶苏松了口气,没有吓到小孩儿就好。他赶紧把身上的伤口包扎好,顺便赶走了小心翼翼的吕恕,独自穿好衣裳。

  “怎么了,年轻人?”老丈坐在床边问,他的眼神不大好使,看不清这边的情况。

  扶苏笑道:“没事。只是我的个子比较高,衣服换得费力。”

  老丈拍着腿笑道:“我家那个孽障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身形还不够大。也幸亏他平日里吃得多,衣服还算宽敞,也能让你穿进去。”

  扶苏听了这话,心里伤感,没办法像老丈那样坦荡。他抿了下嘴唇:“我去帮毛遂锄草。”

  “我去。”吕恕忙拉住扶苏,“你不要动,我去。你陪陪小公子,他有点受惊了。”不等扶苏拒绝,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屋子,还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扶苏叹息一声,走过去半蹲在嬴政面前,握住他的小手:“您害怕了吗?”

  不听扶苏说话还好,一看扶苏来安抚他,嬴政的眼睛当场涌出了泪珠。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抱住扶苏的脑袋,扯着嗓子哇哇哭着:“你身上有好多血。我真是个没用的阿父,都保护不了你。”

  扶苏嗓子发紧,把嬴政紧紧抱在怀里,努力笑出来:“原来您是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我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根本没伤到筋骨,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会很痛!”

  扶苏听到这话,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流淌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您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真的吗?”嬴政抽搭着,从扶苏身上退出来,用小手胡乱抹掉眼泪,努力帮扶苏吹着身上,“不痛不痛,痛痛都飞走。”

  扶苏嘴唇抿着,含泪看嬴政忙活,脸上却是笑意。

  过了一会儿,小孩儿吹得有点头晕,跌坐在地上。扶苏把他扶起来:“您真厉害,我已经不痛了。”

  嬴政开心地笑道:“真的吗?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神奇的方法?”

  “嗯。”扶苏看着小孩儿的笑脸,“我幼年时,听弟弟的母亲就是这样哄他。”他很羡慕,可是曾祖母去世了,就算自己摔倒了,也没有人帮他这样吹吹。

  想来也觉得丢脸,他竟然信以为真,吹吹就会不痛了。有一次摔得膝盖都是血丝,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哭着跑到了父亲所在的宫殿,求父亲帮忙吹吹。

  长大了他才知道,那不过是骗小孩儿的话,差点就被父亲给责骂了。幸好那个时候父亲身边的近臣赵高在门口就拦住了他,没放他进去打扰父亲。

  可是小孩子摔疼了委屈,本来也没指望吹吹真的能止痛,他只是......委屈而已,只是很难过而已,只是想让阿父抱抱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