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还痛呢?我再吹吹。”
扶苏握住嬴政的小手,拦下了他,笑道:“我没哭。您饿不饿?书包里还有点吃的。”
嬴政道:“我不吃,要留给儿子吃。”他把小书包从背后摘下来,给扶苏掏出好吃的零食。想了下,他又抱着一袋肉干跑到老丈床前,“给你吃很好吃的肉干哦。”
老丈眼神不好使,却已经闻到了肉干的香气。他多少年没吃过肉了,自然是馋得不得了,可是却没接过来,而是抬手摸摸嬴政的头发,哈哈笑道:“我不爱吃这个,小娃娃自己吃吧。”
“好吧。”嬴政有点可惜,这个老丈怎么和小燕子一样不喜欢吃肉干呢?
老丈怕自己身上有不干净的病气,赶紧哄嬴政去找扶苏:“我想睡一会儿觉,小娃娃去找自己的兄长吧。”
嬴政认真道:“扶苏是我儿子哦。”
老丈哈哈大笑:“好,去找你儿子去吧。”
扶苏见老丈确实面露疲乏,猜想他肯定是想到死去的亲人才身心俱疲,便拉着嬴政出门,留给老丈安静的空间。
嬴政一边走路,一边仰头看向扶苏:“我们去哪里?”
“看看毛遂和慎之。”扶苏牵着嬴政走到不远处的田埂,周围都是荒田,只有这一片种了庄稼,但也是有很多杂草,想来老丈的身体不容许他操持田地了。
毛遂和吕恕正在地里锄草,毛遂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过去没少操持过庄稼的。吕恕动作有些生疏,却也能分清杂草和幼苗,应该也有过种田的经验。
扶苏也带着嬴政下田,简单拔下一些容易拔的高草。
四个人默契地料理庄稼,谁也没问锄草又有什么用呢?看老丈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就算他们锄掉这一批的杂草,也会马上长出来下一批,老丈也料理不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问,只是默契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不问有用没用。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蹲在地上拔,因为太用力,还摔了好几个屁蹲。小孩子特别聪明,分不清苗和草,就看吕恕和毛遂拔的草食什么样子,只拔一模一样的。
过了半个时辰,田里的草总算清理干净了。扶苏直起腰,望向天边的落日,叹息感慨:“到底什么时候老丈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嬴政对很多事情都不懂,却能用最简单的道理看明白,他知道老丈的生活不好、儿子死掉了,如果扶苏死掉了,他也会很难过的。老丈不难过,老丈在笑,可让他的心里更加不舒服。
嬴政认真地道:“我以后会让秦军打跑所有坏蛋,他就能和儿子过上好日子啦。”
扶苏和吕恕神情各有复杂,却都带着崇敬。
毛遂眼眸中光点闪动,不知是泪水,还是被阳光反射。他拍着手上的泥土,看着嬴政笑道:“哦,等你至少长到我肚子那么高,再说大话吧。”
嬴政不高兴:“我会长大的,我正在长大呢。我又有点讨厌你了,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孙子。”
毛遂嘴角微抽,反驳道:“我本来也不是你的孙子,我是你的......臣属。”
第57章
嬴政仔细看毛遂,眼睛盯着他手上的泥土,点头道:“好吧,你很会干活,等以后我会封你做大将军。”
毛遂从方才的激荡中冷静下来,看着小小的一团孩子,刚才拔草的时候小脸都被泥土弄脏了,浑身也都铺满了黑黄色的尘土,明明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毛遂脸皮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只知道大将军?”这小崽子见到谁都封大将军,那群小质子们都已经被他封了个遍了。亏得他方才还真以为遇上了明主,不过是小孩子的鹦鹉学舌罢了。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拍打着手上的土和草叶子。
嬴政走向毛遂。田地里的泥土松散,对于半年多以前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他走得一摇一晃,还差点摔倒,但还是坚持来到毛遂面前。
嬴政仰着脸注视毛遂的眼睛,认真道:“当然不是,但我觉得大将军最厉害,就要封你做大将军。难道你不高兴吗?”
毛遂一愣,低头看着小孩儿认真的眼睛,这小崽子似乎真的什么都明白。
嬴政见毛遂一直不回应他,不高兴地低下头,抬脚,用力地踩了下毛遂的鞋尖:“哼!你是不是在小瞧我?”
毛遂喟叹小孩儿的敏锐,抱着脚嘶嘶哈哈,单腿跳来跳去,逗得嬴政哈哈大笑。半晌后,他停下来,把鼓掌的小孩儿抱起来:“好吧,那你以后别忘了。”
嬴政捏住毛遂的鼻子:“我才不会忘记,我的脑子特别好用。别人说什么,我都记得。”
“那倒是。”毛遂无奈,不仅记得,还很会模仿。
扶苏见毛遂和嬴政相处融洽,站在夕阳暖风中,满脸笑意地看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避开庄稼苗,走到了还在清理野草的吕恕旁边,站定。
吕恕跪在地上拔草,再一伸手,差点薅住突然出现的鞋子。他仰头去看,见扶苏慢慢蹲下来,当即缩了缩肩膀。
扶苏眼神复杂,伸手也拔着旁边的草:“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不是因为我没心没肺,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吕恕停下了手里胡乱拔草的动作,草根都拔没了,还是抠着地上的土块。
扶苏也沉默下来,就和吕恕在那一小片地方,反复清理草根,挖出了一个个小坑。直到听见了嬴政的笑声,他才继续说道:“我认识你,对不对?甚至......我的死,和你有关系,对不对?”
吕恕彻底静止,好似变成了石头。
扶苏抬眼看他,眼前的人单薄瘦削,似乎每一日都活在自我折磨中:“那封诏书是你写的?还是你盖的印玺?”
吕恕似乎很冷,浑身微微颤抖着,散乱的发丝都在跟着哆嗦。
“我不问了......其实也由不得你。”扶苏握着他的胳膊,“若是我们没有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或许我真的会迁怒你。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当年齐桓公差点被管仲杀死,侥幸活下来,最后还是谅解了管仲,和管仲一起造就齐国之强盛。我比不上齐桓公,却也心生敬佩向往。”
“我——”吕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里涌动着冲动,想要把一切托盘而出,可一听见不远处嬴政的说话声,就胆怯了。他不敢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见吕恕失态,自以为猜到了真相。或许父亲赐死他的时候,所下的那封诏书就是慎之写的,也或许是慎之盖的印玺,又或许是慎之安排人送到了上郡......不管慎之在其中做了什么,都让这人背负了天大的压力和愧疚。
可一国之君要下的诏书,谁又能拦得住呢?扶苏微微失神,他又何必迁怒慎之呢?他们二人今日生死相交,已是挚友,不如放下已经过去的事情,携手为大秦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扶苏这么想着,便也握紧吕恕的胳膊,这么说着。他笑得比夏夜暖风还要温柔,声音也始终保持宽和:“我愿意效仿齐桓公,你愿不愿意做管仲呢?哈哈,说来若是没有那样的意外,我也没有机会与你结交。何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吕恕感受着扶苏温热的手掌,抬眼望着扶苏的笑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痛苦煎熬。长公子能这样对他,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能说吗?他敢说吗?吕恕反复在心里拷问着自己,他不敢,他怕自己再也看不到扶苏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也不敢面对扶苏的怒斥、谩骂。
吕恕牙齿紧紧地交错咬紧,血水顺着嘴角往外流。
扶苏强行捏开吕恕的嘴,另一只手擦掉血迹,皱眉叹息:“不要这样。我不再继续猜你的身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跟着我为大秦做事......其实我一个人的生死倒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不怨恨任何人。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就算让我粉身碎骨,我也无怨无悔。”
可是大秦真的越来越好了吗?吕恕无法再看扶苏的眼睛,上天是该降罪于他,是该惩罚他,所以今天让他见到了长公子......扶苏那么聪明,他又能骗到什么时候?等到有一天骗不下去了,又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