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跟着他们去秦国,几乎是把性命和未来都交付到自己手里了,扶苏也不好事事隐瞒。他含含糊糊,半真半假讲了一遍。
毛遂听罢咂舌,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厉害。你给秦王当弟弟,谎都撒了,你怎么不给秦王当父亲?”
扶苏舔了下嘴唇,有点羞愧不安:“那不好吧?太冒犯惠文王了。”他都能神游古昔,焉知世上真的没有鬼神?这样太大逆不道了。
毛遂无语:“你还真敢想啊?算了算了,你要骗最好就骗到底。反正秦王一把年纪,估计也活不了两年了。”
“......”扶苏和吕恕在心中同时默念:他还有的活。
扶苏双手捂着脸搓了一把,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们去秦国以后,先找机会进入朝堂。既能匡扶秦国,又能保护小公子不被人欺负。”
毛遂再看嬴政,小孩儿的脸在月光下那样天真无邪,眼睛一闭,浓密的睫毛画下阴影,双手握拳放在耳朵边,看上去简直是世界上最乖巧、聪明的孩子。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想起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嘴角一抽:“只希望主君不会欺负别的小孩儿吧。”
扶苏和吕恕听这话,也忐忑起来,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幸好还有帝太后在。
次日天明,扶苏等人便修整好,准备再次登船往黄河口去。他们得抓紧时间了,到了黄河口可能还要换船,需要找个过往商船贿赂。
不过商船也不是时时刻刻就有的,他们不能多在赵国境内耽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那贼人找到,还会有新的刺客过来。范雎的教训还在前面,对方能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吗?岂会放任扶苏逃到秦国?
老丈步履蹒跚,把他们送到了路口,拄着木杖站在风里目送他们:“抱娃娃的时候小心点,用我送的绳子缠在身上,别让他掉进河里。那绳子是我从前绑孩子专门用的,不会勒坏小娃娃。”他往前追了两步,却碍于腿脚,还是停了下来。
扶苏边走边回头,见老丈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化成了一个小黑点,依稀还能看见那个小黑点在对他们摆手。他口中苦涩,就算有朝一日再回来,最好的可能也只是找得到老丈的尸骸。
四人再次登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
一天一夜后,他们顶着中午的太阳,抵达了汇入黄河的渡口。漳水与黄河交错,却明显不如黄河水浩大汹涌,他们简陋的小船必定是进不去河道的。
四人已经提前伪装过,蹲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小食肆人来人往。这个渡口来往商船比较多,也就滋生了一些做小生意的食肆。
嬴政托腮,小脸被涂得漆黑,眼睛却黑白分明:“我的肚子在说,它想要吃小羊。”
毛遂有气无力,划船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体力。此刻他扮作老丈,倒也没人能看出不妥:“我想吃小孩儿。”
嬴政斜眼看他,挪到了扶苏和吕恕中间,远离毛遂。
“我去买点吃的。”吕恕安抚了嬴政两句,“您先凑合凑合,到了咸阳就有很多小羊了。”
扶苏拍拍毛遂的胳膊:“还是我去吧。慎之,你......”他看向扮作妇人的吕恕,一时哽住,“你别动了,也别说话。”实在让他绷不住。
吕恕沉默,把嬴政拉在怀里,让小孩儿靠着他休息。
扶苏装作一瘸一拐走向食肆,摸了摸怀里的几枚用不了的铜钱,叹息一声,去生意最好的食肆。他对那老板道:“我们一家人逃荒至此,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能不能给小娃娃一碗热汤面?日后我必定百倍偿还。”
“大丈夫岂能做乞儿姿态!”旁边的少年用力一拍桌案,“看你身体康健,竟然不要尊严地乞讨?”
扶苏眉头微动,回头去看那人,当即脸色一变。
那少年却毫不避讳扶苏的视线,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老板怕他们打起来,忙出来打圆场,笑道:“侠士先吃着。方才我也看到他们一家老幼病残,便送一碗汤面也无妨。年轻人,我看你也不是凡人,一时落魄没什么关系的。”老板安慰完扶苏,让跑腿的伙计去端四碗汤面来,“去把你家里人都叫过来吃吧。”
“呵。”少年抬手,掌心下是一些当地的钱币,“受人施舍非大丈夫所为,这顿饭我请了。老板,你把钱收着。”
扶苏一愣,没想到少年竟然是想帮他:“你......”
扶苏在这边一直没回来,吕恕还以为遇到了麻烦。他便找过来,疑惑地顺着扶苏的目光,看向那少年,当即脸色大变:“荆轲!”
第58章
荆轲盘腿坐在草编席子上没有动作,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去看吕恕。他的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半天才拧着眉毛问:“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离开老丈的家里时,老丈又多送了他们几套衣裳,包括妻子生前穿过的。正好四人为了伪装身份,身形最瘦弱的吕恕便穿了那套妇人衣裳,头发也随便一挽,没有带发冠。
从外表看来,任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但前提是吕恕千万别说话,他一说话,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就显得诡异起来。
一被荆轲质问,吕恕当即闭上了嘴巴,手指在袖子里掐在一起,懊恼不已。
扶苏拉着吕恕的胳膊,把他带到身后,主动对荆轲说道:“多谢侠士的好意。我们一家人逃难至此,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日若有机会,一定会酬谢你。”
荆轲只是觉得吕恕奇怪,但他也见过有些妇人的声音偏向男人,便没有纠结此事。听见扶苏跟他说话,便把吕恕抛在脑后:“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要酬谢,只是看你有眼缘。”他对扶苏腰间的佩剑,抬了下下巴,“你的剑不错。”
扶苏摸了下剑柄,再看向荆轲,也在荆轲的坐席旁边看到了一把短剑,了然笑道:“原来侠士也喜欢用剑。”
荆轲抓起自己的短剑,用力拔出一截,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刷地收起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他说的自然是吕恕。
扶苏微微挡了挡吕恕的脸,笑道:“是我的妹妹。”
“哦。”荆轲道,“她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吕恕低下头,抿唇道:“从前和父亲到处做生意,偶然见过侠士。”
荆轲面容微微扭曲,抬手制止:“你不要说话了,让你兄长说。倒也难怪,你们肯定是去了燕国北境,我家就在那里,很多人都认识我。”
燕赵两国游侠风气盛行,尤其是在秩序混乱的北境,更是游侠汇集之所。荆轲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几岁开始就模仿游侠,再加上家里也是当地豪强,自然是小有名气的。
荆轲拍拍自己的桌子:“能在赵国这片地方遇到熟人,也算是缘分,坐我这里吧。把你们的其他家人也叫来,老板,再加两壶酒。”
扶苏打量着荆轲,眼前的荆轲还远没有三十年后那样成熟稳重。当年荆轲假扮成燕国使臣来刺杀父亲,事先任谁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但若是让现在的少年荆轲去刺杀,没走进咸阳宫,就得被扣住。
扶苏再往荆轲腰间一扫,一袋鼓鼓的钱袋就吊在腰带上,显然是没有任何防备心,也难怪会直接宴请陌生人来同桌吃饭。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刚出家门的少年,还很喜欢模仿游侠。
观察着观察着,扶苏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备。他回头拍拍还在自责的吕恕肩膀,温声道:“别多想了,去把他们叫过来用饭吧。”
“嗯。”吕恕抿着嘴唇,明明自己一向谨慎,怎么刚才就那样冲动?也就是荆轲现在是个无脑少年,不然肯定会生出疑心。
扶苏怕吕恕还会继续窝在心里自责,又跟过去安抚了几句:“没必要纠结已经做过的事情,以后长点经验也不错。况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管他蹭一顿饭。”
吕恕总算笑了,往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摸出来仅剩的一块小金子:“还是我们自己花钱吧。荆轲毕竟......”他对荆轲刺杀主君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那是主君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若不是天意相救,只怕......他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