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摇头:“你出门仓促,身上也就剩下这点钱了。还得去收买客商,留着吧,眼下也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况且今时与从前不同,荆轲只是个崇敬游侠的少年,也没什么坏心思。”
“好吧。我去叫毛兄和主君过来。”吕恕也没把小金子收回去,直接给了扶苏,方便他一会儿收买客商。
说话间,老板已经重新上了一桌酒菜。荆轲招呼扶苏赶紧过来,还给他到了一大碗酒,向他打听:“我听说赵国的游侠也不少,可在转悠好几天了,也没看到多少。”他见扶苏随身带着佩剑,便以为扶苏也是游侠。
扶苏也没有解释,温声笑道:“赵国这几年和秦国战事频发,游侠要么离开了赵国,要么去了北境。”
荆轲呆了呆,差点把酒倒在桌子上:“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应该去刺杀秦将吗?”
扶苏身体微微后仰,仔细打量着荆轲,不得不佩服荆轲的义勇:“秦律有规定,秦将不会亲临前线厮杀,大多都被保护在军阵中,作为指挥。游侠闯进军阵去刺杀,也只是白白送命。”
“胡说八道!”荆轲的情绪有点激动,把酒壶拍在桌案上,怒道,“难道因为会死,就不去做吗?那还算什么侠义之士?说到底是他们懦弱无能,怎么河间君就能做到呢?”
扶苏没想到还能从荆轲口中听见自己,产生些许微妙的荒诞感,一时没有接上荆轲的话。
“河间君?”嬴政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了扶苏,好奇地看荆轲,“河间君哦。”
荆轲看这碳球一样的小孩子,把手边的酒壶挪远点,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块鸡肉。他的动作太快,吓得扶苏和吕恕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去扣嬴政的嘴巴。
荆轲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又不是给他喂毒药,你们干什么呢?我至于害一个小孩儿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气得拍桌子就要走。
扶苏忙拦住他,苦笑赔罪,找了个借口道:“我们不是质疑侠士的品行,只是小孩子太久没吃过荤腥了,这么吃容易坏肚子。”
嬴政眨着眼睛,他前天刚吃过小兔子呢。小孩儿不明白扶苏为什么撒谎,但他是个好父亲,不会在儿子跟外人撒谎的时候拆台,反而配合着点点头。
荆轲听见这话,那点不舒服散去了,仔细看嬴政才两三岁的样子,更是怜惜:“老板,给这个小娃娃做个肉羹。哦,再给那个老头儿也做一个。”他指着后面拖着步子的毛遂。
毛遂捏着拳头忍了忍,早知道他就不扮演什么老头子了。
四大一小在小方桌挤了一圈。嬴政吭哧吭哧挖着自己的肉羹,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让肉羹洒出来,一看平日的教养就不错。
荆轲有些好奇这家人的身份了:“你们不像是平民?哦,说过你们的父亲是商贾,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扶苏叹息一声:“战事一发,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这次我们打算去魏国,听说魏国安稳,也很适合经商。”
荆轲有点怜悯:“但是我听说秦国正在和魏国打仗。呔!这个秦王跟疯子似的,到处打别人。”
嬴政不大高兴,放下小碗:“秦王很厉害。”
“那倒是。”荆轲没生气,还承认了。他喝了一口酒,摸着手里的短剑,“但秦王这样恃强凌弱,真是该死。我要去投奔河间君,帮河间君一起抗秦。”
他话一说完,便面对四张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的目瞪口呆脸。荆轲以为他们被自己的义勇折服了,得意地说道:“你们也一定听过河间君吧?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听说他一直在招揽门客,我便离开家,来赵国投靠他。”
扶苏轻咳一声:“河间君出使燕国了。你回燕国吧,或许能见到他。”
荆轲闻言顿时懊恼地拍了拍头:“早知道我就不该到处乱转,错过了见到河间君的机会。”
吕恕和毛遂都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生怕泄露了什么微妙表情。在扶苏面前找扶苏吗?还让扶苏带头抗秦?
倒是嬴政仗着年纪小,肆无忌惮,脑袋在荆轲和扶苏之间转来转去。研究着眼前让他有些看不懂的画面。
扶苏面不改色,温声笑道:“河间君曾劝赵王主动和秦国议和,甚至亲自出使秦国和谈。他怎么会继续对抗秦军呢?”
荆轲不大高兴:“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河间君。”就算河间君不想和秦军打,他也要留在河间君身边做事,和沽名钓誉的懦弱鼠辈比起来,能带五百人斩杀秦将的河间君才是真正的侠士。
毛遂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吃着筷子看荆轲:“你很懂河间君?”
“当然!”荆轲说到这个就兴奋起来,拉着毛遂开始讲河间君的事迹,其中三分真相、七分演绎,民间把很多事情都安在了扶苏头上。
扶苏听得脚趾都在抠鞋底,想制止荆轲继续吹牛。偏偏毛遂和嬴政很配合荆轲,发出的惊奇声一个比一个浮夸。
“哦!”嬴政是真心认为都是扶苏干的,在他眼里,儿子就是天下第一厉害。
“嚯!”毛遂则是看出扶苏的不自在,故意逗弄扶苏,还时不时地对扶苏挤眉弄眼,故意挑衅。
最后还是吕恕不忍心见扶苏尴尬,开口打断了荆轲:“侠士在这里停留许久,可见到什么去魏国的商船?我们想借个方便。”
荆轲一听见吕恕的声音,瞬间就没了吹嘘河间君的兴趣。他避开了吕恕的脸,转头去看扶苏道:“魏国在和秦国打仗,你们还要去吗?”
扶苏苦笑:“我们在赵国实在走投无路了,去魏国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再去楚国。”
“好吧。”荆轲道,“我这两天正好认识了个魏国商贾,他打算等黄河道容易走了,就开船返回魏国。”这两天渡口附近一直在下暴雨,黄河道水势难以通船。
扶苏转为喜色:“劳烦侠士帮我们引荐,正好我们还剩点盘缠,可以当做搭船费。”
荆轲摆摆手,端起酒碗道:“有我出面,你们还花什么钱?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们去见他。”
“多谢。”
也是巧合,正好今日日头高照,黄河水道通行顺畅。那魏国商贾打算一会儿就要开船,见荆轲来找他帮忙捎带几个老幼病残,便爽快答应。
魏国商贾对扶苏笑道:“我们前两天遇到点麻烦,还多亏了这位侠士相助。帮侠士捎带两个人,算不了什么,你们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扶苏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商贾,一句话就拉近了和荆轲的人情关系。他看向荆轲,显然这个单纯的少年没有听明白,只觉得那魏国商贾很仗义,以后还会罩着他。
荆轲哈哈笑道:“等你去燕国北境做生意,就提我的名字。我阿父在......”
扶苏怕荆轲继续被坑,回头插话道:“侠士之后打算回燕国吗?”
“我要去邯郸等河间君回来。”荆轲立刻摇头,“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才不回去呢。”
扶苏劝了两句,无果,也不能透漏太多,便只好放弃。等荆轲到了邯郸,也该知道“河间君逃离赵国”的消息了,自然也就回燕国了。
但他还是拉着荆轲叮嘱,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对陌生人多有个戒备之心。
荆轲觉得扶苏啰嗦:“你和我阿父一样,真是不爽快。走吧,我们聊不来。”说完,他抓着短剑,迈着大步,朝邯郸的方向走了。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感叹道:“很少见到这样单纯的少年了,上一个还是李谈。这样纯净的人逗起来才有意思。”说着,他弯腰,一把薅走嬴政手里的鸡腿。
嬴政啃得正认真,突然嘴巴就咬了个空,手里也什么都没有了。他呆了呆,抬头去看毛遂,下一刻扑住毛遂的大腿:“那是我的鸡腿。”
毛遂充耳不闻:“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吗?”
嬴政闭着嘴巴,幽幽地盯毛遂的眼睛,拷问着他的良心。偏偏毛遂的良心很经得起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