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嬴政转悠到毛遂身后,捏着嗓子道:“我是政儿的鸡腿。”
毛遂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嬴政,把鸡腿塞进小孩子的嘴巴里。
扶苏和吕恕也忍俊不禁,无奈摇摇头。
不一会儿,商队的护卫便来通知他们,马上就要开船了。四人便匆匆登船,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也不影响商队。
嬴政被扶苏抱在怀里,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我喜欢这艘大船,比我们的小船漂亮。”
“喂。”毛遂踢踢嬴政的小鞋子,“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嬴政道:“我不嫌弃,但是我喜欢漂亮的大船。等我以后有钱了,也要造一艘这样漂亮的大船,可以拉上阿母阿父,还有其他的孙子们,一起出去玩。”
吕恕想起主君前世出巡,身边的船队比眼前这艘船华丽多了。再一看小孩儿脏兮兮的小脸,手里还攥着味道一般的鸡腿,心里更不是滋味:“臣会帮您的,造比这个还要漂亮的大船。”
扶苏无奈:“慎之,你真的不要再这样事事顺着小公子了。”果然跟从前一样,无论父亲的心意是什么,都一味照做不误。也就是碰到了父亲那样的明主,若是碰到个暴君,慎之就是个助纣为虐的佞臣了。
吕恕听见扶苏的“指责”,脸色微白,怯懦地动着嘴唇,却也没说出同意的话。
“你还说他?”毛遂翻了个白眼儿,“难道你不是?”这两个人比谁都能惯孩子,看这小家伙在邯郸的样子,连公子嘉的马车都敢烧,过两年得变成邯郸一霸。
扶苏脸颊微红,小声道:“如果小公子真的做得不对,我会劝谏的。”
毛遂嘴角撇着:“难说。”
“哼。”嬴政听明白了,蹬腿踢开毛遂的脚,“我们造好了大船,就不让你坐。你喜欢游水,就去水里游,变成小鱼,把你吃掉。”
小孩子的思维跳跃,毛遂没听懂,便也没深究。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思忖道:“我们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魏国却没来,秦王就说要派张唐攻打魏国。想不到现在战事还没结束,那这小崽子的身份一定要隐藏好。”
在这个关键时候,若是让魏国人知道了嬴政的身份,必定恨不得把小孩儿剥皮抽筋。
扶苏面色凝重起来:“我明白。不知道张唐将军打到哪里了?或许可以带小公子去找他,让他抽点人手送小公子回咸阳。”
“战区太危险了。”吕恕担心地看着嬴政,“我们还是这样伪装着,自行去韩国吧。现在韩国是秦国的附庸,到了韩国就安全了,可以请韩王派人护送小公子回秦国。”
扶苏笑着挑了下眉,调侃道:“我以为慎之讨厌伪装了。”
吕恕想起自己的妇人装扮,有点窘迫,面色微红道:“当年应侯为了逃生,甚至忍受被人在身上便溺,我这算什么呢?正好省了和外人有口舌之辩。”
扶苏鼓掌,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和怀里吃鸡腿开心的嬴政一模一样:“慎之豁达。”过去半生不熟的画中人,被他慢慢拼凑着,越来越“活”了。
毛遂也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反正他就未必能做到这样:“别说,慎之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挺像少女的。要不要再抹两团胭脂?”他用手比了两个圈,贴在自己的颧骨上。
扶苏想象了一下吕恕苍白的脸上顶着两坨高原红,嘴角微微咧开,忍着鸡皮疙瘩:“还是低调点吧。”毛兄这是什么品味啊?万万不能让他带坏了父亲。
吕恕默默往角落里缩缩身子,试图远离毛遂和扶苏。
秦国和魏国的战事打得正激烈。原本商船打算直接沿着黄河水道东行,到垣雍后,再转入荥泽,一路沿着鸿沟南行,直接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偏偏秦军和魏军在中途附近交战,商船肯定是不敢靠近的。万一被秦军当成支援魏军的运粮船,别说保住船上的货物了,恐怕连命都没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便在卫国境内转道。反正卫国如今是魏国的附庸,也从来不敢阻拦魏国商船,反而卫国官吏还要好好伺候他们。
“卫国啊。”扶苏和毛遂都看向吕恕,慎之和他父亲吕不韦就是卫国人呢。卫国巴掌大的地方,出了个吕不韦那样的大商人,当地官吏肯定熟悉吕恕的脸。
万一有人认出了吕恕,再猜到嬴政的身份。那卫国国君还不吓得半死,立刻把嬴政上交给魏王?
毛遂真诚建议:“要不还是抹点胭脂吧?”
吕恕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不、不,吕氏在卫国有些人脉。正好我去找他,帮我们办个假的身份,接下来的也方便赶路。”
扶苏道:“慎之比我们了解卫国的情况,就按慎之说的办吧。不然我们没有身份,也难以在魏国通行。”
吕恕口中的人脉,竟然是卫国国君的弟弟。在几年后,卫国国君去朝拜魏王,却被魏王囚禁杀害,而他的弟弟则因娶了魏女,被魏王立为新的卫国国君。
扶苏想起了卫国国君的下场,不免唏嘘。小国就是这样毫无尊严,就连国君也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牲畜。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弱小无害,大秦灭魏之后,父亲只是把卫国国土迁到野王,允许卫国继续表面存在。
他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
嬴政不明所以,仰头去看扶苏:“你饿了吗?”他把手里正在磨牙的柳树条递给扶苏。
扶苏一囧:“没有。”
吕氏从前没少供给卫国宗室,哪怕知道吕恕要办假身份,必定是有祸事在身。卫君弟弟也没有多问,快速帮吕恕重新弄了个身份,还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卫国边境:“慎之,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吕恕想起面前这人未来的憋屈,被迫迎娶魏女,忍受着兄长被冤杀的国耻家恨,还要当新一任卫君继续侍奉魏国。他沉默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若是有事,随时给我写信,我大概会一直在咸阳。”
“好。”他把马车送给吕恕等人,又看向嬴政的小脸,意识到吕恕的难言之隐就是这个疑似秦国宗室的小孩儿吧。
他联想到强大的秦国,忍不住掩面垂泪,背对吕恕等人:“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清这小孩子的脸。魏王要让我娶魏女,从而彻底操控卫国,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吕恕抿唇,却也对卫国的现状毫无办法,只好道:“你好好保重,会好的。”未来秦国打过来,就算卫国换了个朝服的对象,却也比现在好多了。可.......胡亥继任帝位后,直接蛮横将卫君废为庶人,而他却什么也没阻止。
扶苏看出吕恕情绪低落,按住他的肩膀,对卫国公子笑道:“我是扶苏,你应该听说过我。多谢今日相助。以后你或卫国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咸阳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卫国的国土被包裹在魏国中间,哪里能指望远在天边的秦国真能帮上什么忙?但听见扶苏这么说,卫国公子心中也感动至极:“多谢河间君。时辰不早了,您快点带秦国小公子走吧。按照我说的路线,能快速穿越魏国,到了韩国就好了。”
“再会。”扶苏等人拱手拜别,就连嬴政也学着拱起小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卫国公子没忍住,揉了揉嬴政的脑袋,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转而却变得更加愁苦,眉间皱纹沟壑深深:“秦国小公子满口赵国口音,回了秦国也是艰难。”
第59章
嬴政从出生起就长在赵国,母亲是赵国人,仆从是赵国人。就连唯一会说秦国话的父亲也因常年久居赵国,而染上了赵国口音。
所以小孩子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说的是赵国话。原本扶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理所应当认为,小孩子回了秦国以后,自然而然就可以把口音改过来。
可今日听见卫国公子的提点,扶苏突然意识到:就算小孩儿以后会说秦国话,现在也是满嘴的赵国口音,回到咸阳之后接触其他小孩子,会不会因为口音而被欺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