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吏刚要开口斥责,便听见扶苏温声阐明来意。家主的好友?他仔细打量扶苏,忽略其衣着,果真相貌、气度不俗,态度温和下来:“稍等,我去通报。”
毛遂凑过来,惊讶道:“我还以为那门吏要把你当要饭的打一顿,怎么变脸那么快?”他都做好出手救扶苏的准备了。
扶苏温声道:“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只要好好说话,都能理解的。”
“那要是不理解呢?”
扶苏摸了一把腰间的佩剑:“应该会理解的。”
“......”毛遂敲敲自己的脑袋,总是被扶苏这样无害的外表欺骗,明明见过这人血夜杀贼的。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跑出来。还没等人到门口,便有张平的声音传出来:“扶苏,是你吗?”
“同尘。”扶苏上前两步,握住张平的手。
张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扶苏完全不复在邯郸时的意气风发,头发蓬乱、发冠都没了,衣裳也不合身。他握住扶苏的手,也觉得干瘦可怜:“你该早点在边境让人给我传信的。”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都过去了。怎么同尘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呢?”
张平无奈笑了声,看向扶苏身后的马车:“秦国小公子也在车里吧?你们跑的倒是痛快,赵国都要翻天了。”
嬴政听见了张平在说自己,便从车帘里伸出小脑袋张望。
吕恕便抱着嬴政下车,走过去跟张平打招呼:“可是秦王发怒了?”
“不错。”张平赞赏地对吕恕点点头,“秦国小公子被扶苏拐跑了,还遭到了刺客追杀,至今下落不明。秦王已经给赵王下了通牒,若是再有半个月见不到你们,就要派兵攻打赵国。”
毛遂怼了怼扶苏的腰,挑了下眉毛,扶苏假装成秦王的弟弟,也没白白假装。不过那秦王也真是老糊涂了,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信成这样。
扶苏不动声色拍走毛遂的手:“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逃亡,也没留意到什么消息。”
张平想起扶苏明悬一线,面容凝重道:“是什么人要杀你?我听说赵王在追查此事,可是都没个结果。”
“哼。”毛遂冷声道,“刺杀扶苏的人的确不是赵王指派的,但若说赵王毫不知情,也完全不可能。”被人说服后,默许了此事而已。他就知道,赵王本来也不太喜欢扶苏。
“很多人都想杀我,但幕后主持此事的真凶是谁,我也不知道。”扶苏叹息一声,见吕恕有点抱不动小孩儿了,便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张平见小孩子脸上的肉肉都没了,脑袋上那对可爱灵动的球状发髻松松散散,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不禁伸手揉揉嬴政的头发,怜惜道:“进去修整一番吧。正好我让人给良儿做了几套新衣裳,给小公子穿吧。”
扶苏跟在张平旁边进门,惊讶道:“良儿不是还没出生吗?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做得衣裳?”
张平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嘴角,旋即面带些许愁色:“他比一般的小孩子出生得早,是个男孩儿。”
婴孩都是要十月怀胎,而后呱呱坠地。可扶苏掐指算算日子,也不过才八个月左右,那岂不就是早产?早产的婴孩身体恐怕......扶苏方才与故友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
倒是张平看开了,重新露出笑脸:“上天能让我有一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反正我们张家有的是稀珍灵药,可以慢慢帮良儿调养身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了,还可以请他帮良儿看看。”
扶苏道:“公子子楚也在找扁鹊,若是有了消息,我就写信给你。”
“那可太好了。”张平开怀笑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良儿?他这些日子硬实多了,不怕见人。”
扶苏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期待自己这半个义子。但早产的孩子毕竟很脆弱,他们还是去清洗一番,才去婴儿房看望张良。
婴儿房是早早就布置好的,也没想到孩子会早产,幸好房间在布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婴孩的脆弱,窗户都是不漏风的,屋子里也很干净。
小婴儿安静地躺在小床上,比一般婴孩小了一圈,好似整个小身体都要融化在被褥里。他不哭不闹,无声无息的,似乎是睡着了。
扶苏蹑手蹑脚靠近,却见小婴儿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发呆。怕惊扰孩子,他压低声音笑道:“这样乖的孩子真少见,以后一定比你聪明。”
“那最好了。”张平也笑得满脸温柔慈祥,慢慢把张良抱起来,对扶苏几人展示:“能吃能睡,只有饿了才哼哼两声。”
说着,他又看向矮小却壮实的嬴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请求道:“小公子,您能摸摸他吗?”
嬴政一直低着脑袋,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为什么?”
张平慢慢蹲下来:“小公子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孩子,希望他能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跟着扶苏跑来跑去一个多月,被养得这样粗糙,还能活蹦乱跳,可见秦国小公子身体之壮实。
嬴政嘴巴一嘟,明显不大高兴,就要拒绝。可他看见张良青紫可怜的小脸,心里又软软的,伸出小手轻轻摸摸张良稀疏的头发:“好了。”
张平看出嬴政不喜欢自家孩子,怕小公子政一个不高兴再打张良一拳,忙抱着孩子起身道谢:“多谢小公子。”
“哼。”嬴政闷头往外走。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小孩儿一直像一团火焰,什么时候这样抑郁了?他对张平到了声歉,忙追过去抱起嬴政:“您怎么不高兴了?”
嬴政鼓着脸,倔强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有点伤心,声音都颤抖了:“你遇到了喜欢的娃娃,阿父应该为你高兴。可是阿父肚子不舒服。”他两只小手交叠着捂住心脏的位置。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你对良儿太好,是不是主君吃醋了?”
“才没有!”嬴政吭哧吭哧,最后脑袋埋在扶苏的肩膀上,“呜呜呜......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竟然会嫉妒扶苏夸奖另一个小娃娃。
扶苏哭笑不得,摸着嬴政的后背安抚。
张平笑道:“小公子也还是个小娃娃呢。扶苏当然最喜欢您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您留在邯郸呢?”
扶苏也温声道:“您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是吗?”嬴政抬起头,睫毛湿润,听见这话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回头再看张平怀里的小婴儿,也不觉得讨厌了。
小婴儿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听见了嬴政方才的哭声,也被小孩子感染,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不尖锐,也不响亮,反而上气不接下气,好似生病的小猫。
屋里的人瞬间慌了,张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差点摔了孩子。幸好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毛遂,伸手扶稳了张平。
嬴政猜到是自己带哭了张良,犹豫着把身子探过去。他有点不喜欢青紫的婴儿,看上去像故事里的鬼,可还是闭着眼睛,嘟起嘴亲亲张良的脸蛋:“不要哭了,祖父爱你。”
张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嬴政,就听怀里的儿子真的不哭了。他愣了愣,茫然地环顾四周,周围的毛遂和吕恕也很懵。
倒是扶苏还留心听到嬴政的话,把嬴政抱稳了,哭笑不得道:“您怎么又认孙子?”
嬴政道:“我喜欢他,要让他和我当一家人。”虽然这个小孙子有点丑陋,但他是个好祖父,不会嫌弃的。
张良“啊啊”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嬴政的话。
张平第一次见儿子这样活泼,果然秦国小公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也不在意嬴政乱认孙子,对扶苏笑道:“小公子是你的阿父,良儿是你的义子,怎么不算祖父呢?”
“对!”嬴政用力点头。
扶苏一囧,没忍住捂住嬴政的嘴巴:“您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
嬴政扒开他的手,转头去够张良:“我要和我孙子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