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140)

2026-09-21

 

 

第70章 

  在咸阳悄悄入冬时,温暖的楚国上蔡县也渐渐转冷。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一早就夹紧单薄的旧衣服,脚步匆匆地顶着寒风去乡廷。

  “今年田里的麦子抽穗太差了。”乡啬夫坐在东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揉,“这田赋不好收啊。”

  一旁的乡佐拿起火炉上的水壶,倒了碗热水,弯腰端到乡啬夫桌案前,陪笑道:“上官也不用太担心。上蔡这地方刚从韩国那儿拿回来几年啊?您能把这乡里管得服服帖帖,就已经是大功劳了。就算是春申君亲自来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自从九十年前,上蔡就被韩国夺走。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趁着前一阵秦国对韩国出兵,哪能收回来?这刚收回来的地方,不出民乱都不错了,难道还真指望能多交多少赋税吗?

  乡啬夫哼了一声,斜眼看他:“说得倒是轻巧,上面的人哪管下面的死活?看不到足税,追究的是我的麻烦。”

  乡佐思索着道:“新招来的那个小史,叫李斯的那个。看他平时干活儿挺麻利的,今年就让他去下面收赋税。”

  乡啬夫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却还是很勉强:“那小子太年轻了。”

  “年不年轻的,只要他能把赋税收上来,就都好说了。”

  乡啬夫慢慢点头,恰好从窗户看见李斯进院,便把他喊进来。

  乡啬夫先是上下打量着李斯,见其衣着破旧、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些新来的小史里,你是干的最好的。今年收赋税的活儿,你好好干。等到我写文书的时候提你一嘴,过两年还能让你升个像我这样的斗食少吏,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

  李斯受宠若惊:“多谢啬夫。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乡啬夫语调缓慢,目送李斯出门后,轻蔑地讥笑一声。

  一出门,寒风袭面。李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裹了裹松松垮垮的衣袍,脚步匆匆再次赶去另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里面有三四个乡小史在忙活着整理文书。

  和李斯关系较为亲近的乡小史走过来,眼睛瞄着左右,瞥了眼乡啬夫的屋子:“他找你说什么了?”

  李斯叹息:“说让我负责征收田赋。”

  那乡小史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上面给他安排的,他做不了,就反过来欺负咱们。你要是征收不足额,怕不是要被他推出去顶罪。”

  “哼。”坐在他们后面的乡小史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级压一级。谁让咱们都是这玩意儿呢。”他伸出小拇指,掐着自己的指甲盖。

  李斯沉默,半晌后说道:“咱们总好过下面的役夫。”

  两个乡小史听罢心有戚戚。

  李斯心里烦闷,不再闲聊。他整理出自己需要的文书,便出门找人一起去下面征税。过程的艰难不必细提,好不容易勉强征够税,李斯的脑袋还被石头砸出了几个红紫的包。

  他没说什么,甚至比往日还要沉默,跟着去粮仓清点征收上来的麦子。

  麦子的成色不算好,还有不少干瘪的。看守粮仓的小吏不答应入库,和李斯带来的人吵吵闹闹,吵了半个时辰。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老鼠!”。看守粮仓的小吏吓了一大跳,赶紧带人去抓老鼠,费了半天劲才把吃的肚子溜圆的老鼠逮到。他也不管麦子的成色了,赶紧往粮仓里一堆,把仓门都锁好。

  “这死老鼠!”小吏气急败坏,把老鼠往地上狠狠一摔,“害死乃公了。”

  李斯垂眸看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吐血老鼠,目光落在它那光滑的皮毛、肥大的身体上。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茅厕看到的老鼠,皮毛枯黄、干瘦小小的。

  同样是老鼠,却命途迥异至此。就算是最后惨死,也该活得像是粮仓里的老鼠。

  此后数日,李斯愈发安静,干活儿的时候也一直在走神,让其他乡小史都觉得奇怪。终于有一日,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如往日匆匆去乡廷,而是对妻子道:“我听说荀卿在郢陈。”

  妻子跪在床上叠着被子,听到这话回头看他。

  李斯抿了下嘴唇:“郢陈离我们这里很近,走得快的话,三天左右就到了。”不需要太多路费。

  妻子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床铺,也不说同不同意。

  李斯站在旁边,凝望着妻子的背影,又道:“我听说河间君去了秦国,离我们这里也不算太远,以后我可以去投奔他。他手底下的门客都已经在秦国当官吏了,未来很有前途。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就永远都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史。”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推出去顶罪。

  片刻后,妻子抱起床脚的儿子,从襁褓里摸出是十多枚贝壳样的铜钱,摩挲着铜钱道:“这些够不够让荀卿收你做弟子?”

  李斯眼眶微红,笑道:“荀卿收弟子不要钱。这些钱你先在家用着,等我在郢陈找到个活儿干,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继续赚钱。郢陈是国都,肯定比在这儿强。”

  妻子没有说什么,揣起了钱,把儿子背在身上道:“你去跟乡啬夫请辞去吧。我帮你准备行囊,既然要去就快点,别扑个空。”

  “谢谢。”李斯轻轻抱了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妻子凝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才浮现出愁容。她摩挲着怀里的铜钱,帮李斯打包衣裳和干粮,最后将铜钱缝进了亵衣里,小心夹在最中间。

  被背在后面的小婴儿不懂,哼哼唧唧地吸着手指头。

  “乖,一会儿给你煮点汤。”妻子回手摸摸孩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也没什么奶水,抹掉刚淌出来的眼泪。她担心这孩子根本养不活。

  荀卿也的确有意要在最近离开郢陈了,原本受春申君邀请来楚国。可春申君同样不采纳他的主张,在楚国也看不到什么实现抱负的希望,荀卿有点心灰意冷。

  “老师,扶、扶苏师兄托吕氏商队送、送来信了。”韩非从外面匆匆进来,把手里的帛书交给荀卿,“他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之策。”

  荀卿还没打开帛书,捏着细腻的布料,笑道:“他在秦国过得不错。”这么奢侈,连料子这么好的帛书都用上了。

  韩非也笑了:“有政儿在,公子子楚怎、怎么也会帮扶苏一把。”

  荀卿展开折叠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但每个字都很端正,让荀卿能清晰看清楚。他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深,眼神中又夹杂着几丝担忧。

  扶苏现如今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帮秦国整顿田政,准备推行徕民之策。不过他的处境也变得和在赵国一样艰难,被秦国宗室和老臣所不容。

  ——待扶苏在秦国站稳脚,想请老师来咸阳。

  荀卿摩挲着最后一句话,放下帛书叹道:“他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真的不愿意入秦吗?”

  韩非闭着嘴,摇了摇头。等他跟荀卿再多学一点本事,还是打算回韩国的,就算不能让韩国成为大国,至少也要恢复当年的劲韩之名。

  人各有志,荀卿也不再劝。

  韩非道:“老师打、打算去秦国吗?”

  “暂时不去。”荀卿还要观望一下秦王的态度。上次他去秦国,真的被秦王和秦相范雎的态度快气死了,尤其秦王直言儒生无用,一棍子把他和思孟那群腐儒一起打死。

  虽然暂时不去秦国,但荀卿还是提笔给扶苏写回信,把扶苏在来信提到的“田政问题”一一做出解答,给扶苏一个参考。另外,荀卿还把楚国当前的局势也夹在信里。

  荀卿没有扶苏那么有钱,用的只是木片写回信。他写完就交给韩非:“上次我买的那套木偶小人玩具呢?一起送去咸阳。”

  “是、是给政儿的吗?”韩非迟疑着,其实他也有点想那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了,拿着木片左右犹豫,“我要不要也给、给他买点什么?”

  荀卿笑道:“你给他买点什么,免得以后他烧你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