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想起嬴政的“丰功伟绩”,不免失笑:“等他长大一、一点就不会顽皮了。”最后他也没买玩具,而是写了几篇最近的学习心得,浅显的送给嬴政,深奥的送给扶苏和吕恕。
吕氏商队折返咸阳的时候,把荀卿和韩非的回信带回了咸阳。此时,咸阳已经彻底入冬,早上刚刚下了一场小雪。
扶苏最近忙着清丈荒田,可惜进程不算顺利,甚至有派到下面郡县的御史接连出了意外。有些是雪天路滑,马车倾翻,人也被压死了;有些是夜里审查文书,打翻灯盏,连人带文书一起烧了。
秦王大为震怒,偏偏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照着这样下去,开春之前还能顺利推行徕民之策吗?扶苏是打算在春耕前就把三晋之民招过来的,这样也不耽误春耕。但现在意外丛生,第一步清丈荒地就被卡住了。
扶苏沉思了一夜。他闭目靠着桌案,手插在披散的头发里,深深地抠着自己的头皮。
吕恕抱着布袋进来,见扶苏这个样子,忙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跪坐在扶苏旁边,把布袋放在桌案上,制造出来一点声音,惊醒扶苏。
扶苏勉强露出笑容:“慎之这么晚才回来?”他伸手帮吕恕拂走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吕恕趁着灯光,窥探着扶苏的脸,比往日更加憔悴:“是老师和韩非从楚国传来的信。”
扶苏闻言,立刻打开了布袋,从里面拿出几卷竹简、木片,还有一套人偶玩具。连日不展的愁眉,此刻舒展开来,眉眼愉悦道:“老师还给小公子送了玩具。”这种感觉还真是稀奇,从前荀卿和父亲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李斯。
吕恕摸着不算精致的人偶玩具,笑道:“老师很喜欢小孩子。快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正在看。”扶苏简单扫了一遍,又细细读了一遍,把信交给了吕恕,“唉,老师给我提了一些关于‘徕民之策’的意见。可现在清丈荒地就这么难。”
吕恕抿唇道:“不要太心急。我帮你去下面清丈荒地吧。”
扶苏脸色一变:“不行。”那些牺牲的御史已经让他心里愧疚,更不可能让吕恕去冒险。他按着桌案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道,“我去,至少我还有保命的功夫和大王给我的卫兵。”
吕恕也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处理这种事情,我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堵在扶苏面前,不让对方避开。
僵持半晌,扶苏无奈道:“那咸阳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咸阳守着。”
吕恕道:“可以让我父亲和公子子楚守着咸阳。”
扶苏自然是相信吕不韦的能力的,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吕恕笑道:“可一可二不可三。秦王已经动怒了,如果他们还敢顶风杀害御史,那就不只是清丈荒田那么简单了。我们这位大王可不像陛下好说话。”
扶苏想起秦王平日的作风,心里也认同了吕恕的话,“让我再想想。”
吕恕搭着扶苏的肩膀,无声叹息道:“不要把人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该死的是那些对御史们下杀手的人,不是你。我们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扶苏睫毛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水光:“嗯。”
次日朝会上,扶苏从坐席上直接站起来,请令同御史一起去下面清丈荒田。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同僚,第一次在朝堂上展露逼人锋芒:“有些地方难查,臣亲自去查,总能把这荒田清算明白。”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清算的何止是荒田?还有那一桩桩人命。
心怀鬼胎的秦臣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了扶苏的视线。
秦王端坐在上面,冷眼看了一会儿,讥笑道:“好。寡人让蒙骜跟你一起去。”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蒙骜现在可是秦王身边的近臣,还直接负责统卫咸阳宫的宫防,代表的身份不言而喻,竟然这样直接派给扶苏了?
杜仓和嬴釜对视一眼,心里发沉。他们似乎低估了秦王对做成此事的决心,更低估了扶苏在秦王心中的位置。
不管诸臣怎么想,秦王都已经做下了决定,势必要清查到底。
一直装聋作哑的范雎忍不住开口道:“大王,眼下诸国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国中不宜太过动荡。”下面的郡县哪个没有豪强?比起列国来已经好多了,所以维持表面稳定更加重要,应该把主要目光放在六国上。
秦王道:“范卿年纪大了,没有当年的冲劲了。”
范雎一听这话,顿时不敢继续劝了。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捋着胡须,也不敢再看秦王。
秦王见状心里烦闷,自己只是随便感叹一下罢了。就算郑安平和王稽出了事,他也没有追究范雎的责任,为何避他如蛇蝎?
但范雎不说了,还有其他人顺着范雎的话劝阻。秦王总算逮住了发火的地方,对着几个人骂了一顿,气得拂袖而去。
朝会也就被迫中断了。
杜仓拢着袖子走到走到了扶苏旁边,笑道:“河间君为大秦效力是好事,只是不要太过头。物极必反的道理,河间君这么聪明的人不是不懂,最后搞得上下不安,反倒被赵国和楚国钻了空子就不好了。”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烂肉长在身上不割,只会从腿上烂到胸口。”他临死前各地的动荡,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突然出现的。他在上郡所见还是最服从秦律的关中景象,民生艰辛可见一斑。
怕只怕那些日积月累的不满,有一天会在更大的逼迫下,突然爆发出来。到时候大秦就陷入危难之中了。扶苏一时出神,没注意到路过的嬴釜狠厉眼神。
杜仓见劝不动扶苏,便也直接离开。
走到外面,嬴釜放慢脚步,等杜仓赶上来道:“这个扶苏倒是和那个卫鞅挺像的。”说着,他嘲讽地讥笑两声,可卫鞅再怎么厉害又如何?最后还是死得很惨。唯一可惜的是,卫鞅虽然被处死了,先王却没有废除卫鞅所行的治国之道。
“还是有些不同的。”杜仓顿了下,喃喃道,“倒也没有不同。”扶苏的行事作风倒是和卫鞅如出一辙的刚烈,果然是荀卿带出来的弟子吗?
嬴釜道:“早点切干净,别让他查出来什么。我们来日方长。”
杜仓沉默。
离开咸阳之前,扶苏特意去和嬴政道别。他站在学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摇头晃脑地背书,眼角眉梢都透漏着祥和。
正在授课的尉缭注意到扶苏的影子,大概猜到了主君的来意,便提前宣布下课,放嬴政出去找扶苏。
“扶苏。”嬴政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比他还大的孩子。年纪相仿的子婴和蒙恬没有嬴政灵活,手拉手地走在最后,摇摇晃晃抵达嬴政旁边。
扶苏摸摸嬴政的鼻子耳朵:“冷不冷?”
嬴政摇头:“我还有点热。”他扯着自己的衣裳,一点也不想穿得这么厚。可是阿母非要让他穿,真的很难受,都不方便玩耍了。
“还是要穿好,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扶苏温声劝阻,而后把荀卿和韩非的礼物交给嬴政,“这套人偶是荀卿给您的,这卷竹简是韩非给您的。”
其他小孩子们对竹简没什么兴趣,看到那么多字就头晕,催促嬴政赶紧看看人偶玩具。
嬴政小嘴一鼓:“闭嘴。”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收声。
正在咬奶饼的蒙恬一愣,小声问道:“小公子,我也要闭嘴吗?”他有点饿了,还是想要把奶饼吃完。
“你继续吃吧。”嬴政挥挥手,蹲在地上打开竹简。
韩非很贴心,知道嬴政学习的是秦国文字,写文章用的也都是秦国文字。不过他向来用韩国文字习惯了,偶尔有几个字还是韩国的简略文字。
嬴政指着缺胳膊少腿的韩国文字,无奈叹气:“他还是不肯好好读书,我真的还以为他已经认识字了呢。”
扶苏看着觉得可爱,但还是赶紧替韩非解释道:“小公子,韩非用的这些是韩国简化的文字,并不是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