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143)

2026-09-21

  扶苏沉默片刻道:“慎之,你我都明白。吕公最后能不能善终,看得不是你我,也不是陛下,而是他自己。”

  吕恕怔了怔,随即苦笑道:“是这样。陛下向来对有功之人宽和,只要对方不是特别过分。”当年他受陛下信重之时,出行的车队都浮夸奢华至极,换做心胸狭窄的主君必定会重罚他,可陛下也不过是随口表达了不满。他也立刻改正,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吕恕艰难地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垂眸掩去悲色:“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劝导他的。”至少吕不韦还是能听进去他这个儿子说话的。

  扶苏叹息,按着吕恕的胳膊道:“别想太多,如今我们都在这里了,就一定能改变一些什么的。好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会儿我去拜访公子子楚。”

  吕恕点点头:“我去找我父亲。”

  二人商量了一番措辞,各自出门,奔着两处宅邸而去。

  子楚的宅邸比从前增添了些女侍仆从,大多都是给顽皮的嬴政准备的。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子楚怕照看不到,再出什么意外。

  他本就天生体虚,从幼年起在赵国做质子,日子过得也困顿,没有把身体养好。说来难过,自己都二十四了,子傒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娃娃了,而他只有政儿一个。

  子楚都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其他孩子,自然更加重视嬴政。

  扶苏不知道子楚的隐忧,但见到祖父如此看重父亲,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自己已经改变一些事了,至少父亲的童年不必像从前那样。

  女侍带着扶苏进后院:“公子半个时辰前出的门,估计也快回来了。先生可以先入内等一会儿,正好小公子今天也在家里呢。”

  扶苏眉头微动,关心问道:“今日并非休息的时候,小公子怎么没有去读书呢?”

  “夫人不大舒服,小公子就留在家里照顾夫人。”说着,女侍已经抵达了院子里,带着扶苏进了门,“夫人。”

  卓兰芝躺在床上,面色确实不好看,都没有什么神采。但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请扶苏入席而坐。

  嬴政抱着水杯,小心翼翼地从侧室绕进来,眼睛盯着杯子,生怕蜜水会撒出去:“阿母,喝了这个就会很舒服的。”他专心看着水杯,甚至都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

  卓兰芝怕孩子被烫到,连忙把水杯接过来,摸摸嬴政的额头。

  嬴政爬上床,给卓兰芝擦脸擦嘴,就像卓兰芝从前照顾他一样。

  扶苏跪坐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在赵国苦苦求生的父亲。或许小孩子也是像现在这样照顾母亲,不,比现在要艰辛的多,可是他今年才四岁而已。

  卓兰芝怕孩子累到,握住嬴政的小手道:“扶苏先生来了,你快去陪他说说话。等一会儿你阿父就回来了。”

  “哦!”嬴政扭头看见了对他微笑的扶苏,开心地跳下床,啪嗒啪嗒跑过去,把地板踩得砰砰响。

  扶苏接住了嬴政,把小孩儿抱在怀里,笑道:“我来和公子辞行。夫人有看过侍医吗?”

  卓兰芝笑容疲惫道:“公子去请了。”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不同于前两日的活泼,此刻蔫巴巴的:“我阿父真笨拙,还没有把侍医带回来,还不如我去。”

  “咳!”子楚站在门口咳嗽一声,这小崽子!“欠揍了是不是?”

  嬴政道:“阿父才不会揍我。”

  子楚心里的暖意涌动,愈发喜爱这个儿子:“你知道我宠着你是不是?”

  嬴政小嘴一张道:“你怕我跟曾祖父告状。”

  子楚脸瞬间垮下来。

  扶苏忙打圆场:“还是让侍医先来为夫人诊治吧。”

  “嗯。”子楚把路给侍医让开,然后逮着孩子一顿揉搓,“扶苏这两天就要出发了吧?”

  扶苏点头:“所以我有些事要拜托公子。”他把来意说明。

  子楚边听边应声,最后笑道:“这些事你不说,我也会帮你的。别忘了,我可是你祖父,哪有祖父不庇护孙子的。”他私底下一直都嘴巴很欠,若是换做吕不韦,必定开始逮着他劝谏了。偏偏扶苏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恼火,好像心甘情愿做他孙子。

  子楚团着嬴政圆圆的脑袋,暗暗咂舌,这个扶苏还真是怪。

  嬴政挣脱子楚的魔掌,袜子都蹭掉了,光着脚丫跑到卓兰芝床前。他仰头望着侍医:“我阿母生什么病了?”说着,他眼眶红了。

  卓兰芝抬起另一只手,把嬴政揽在怀里。

  侍医诊完脉,又问了卓兰芝几句话,捋着胡须思忖道:“夫人应该是有孕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嬴政问道:“什么意思?”

  子楚高兴地拍案起身,两三步走过去,抱起嬴政原地转圈:“你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他把嬴政塞给扶苏,跟卓兰芝和侍医说话。

  嬴政懵懵的,但子楚和卓兰芝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反应。

  扶苏低头摸着嬴政的后脑勺,眼看着小孩儿的眼睛越来越水润,悄无声息地抱着他去了门外,温声道:“您怎么了?”

  嬴政抱住了扶苏的脖颈,半天后吸了吸鼻子:“阿父阿母不喜欢我了。扶苏……我不喜欢小弟弟小妹妹。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被弟弟妹妹打死的。”

  扶苏哭笑不得:“怎么会呢?谁敢打您呢?”

  嬴政声音闷闷的:“阿父阿母更喜欢他,只会看着他抢走我的书、我的零食、我的玩具,还会打我。就像小公子潜一样。”小公子潜是子傒的长子,也在学室跟嬴政读书。

  嬴政想起小公子潜的话,就哽咽起来,“你不带我走,就把我送去楚国,我去找小熊和小燕子。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留在这里了。”他用力蹬着腿。

  扶苏连忙抱紧嬴政,免得小孩儿摔下去:“不会的。就算有了弟弟妹妹,您也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对公子来说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顿,那么自己呢?对父亲来说可曾有过“不一样”的时候?或许有过,就像慎之曾说父亲会多给他一些玩具。是不是因为他太差劲了,这份“不一样”慢慢消失了,最后让父亲对他越来越失望?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阿父最爱你了,你也要最爱阿父。不许爱我的小弟弟小妹妹。记住了没有?”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开始带了哭调。

  小孩儿的嗓门大,屋里的子楚和卓兰芝都听见了。他们没想到嬴政会这么想,或许刚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们忽略了孩子,才导致孩子如此不安。

  子楚和卓兰芝对视一眼,立刻出门把孩子抱回来:“政儿,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阿父阿母最喜欢的孩子。这样吧,就由你给弟弟妹妹取名字。”

  嬴政嘴巴嘟着,不太信:“如果我越长大脑子越笨,不如弟弟妹妹呢?你们喜欢的是聪明的孩子,还是政儿?”

  子楚和卓兰芝没忍住,差点都笑出声来:“当然是政儿。难道你尿床的时候很聪明吗?”

  嬴政呆住:“我没有尿床。”

  卓兰芝笑道:“你尿完都不知道,每次我半夜给你换褥子。”

  “我不信。”嬴政直接否认,一头扎进子楚怀里,“不信。”

  子楚摸着嬴政的头发:“对于阿父阿母来说,喜欢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多漂亮或多聪明,只是因为喜欢你。就算你尿床、有再多缺点,也会永远喜欢你。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弟弟妹妹而改变。”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扶苏还在门口,忙看过去道歉。

  扶苏明明在笑,却浑身上下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伤,连笑容也那样苦涩。他没说什么,拱手和子楚道别。

  他在街头飘荡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下来,被巡街的徼卒提醒,扶苏才恍然回过神,回了宅子里。

  “慎之,我们明天就出发吧。”看见迎来的吕恕,扶苏的声音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