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秦在大多数的郡县都设有学室,固定进行考试从里面筛选官吏。但学室只招收官吏的孩子,并没有普及到民间。
吕恕迟疑:“这样就破坏了商君之法,大王未必会同意。”按照秦国一贯的作风,是尽量鼓励百姓去战场上赚取爵位的,并不希望他们把心思耗在其他地方,否则容易败坏秦军风气。
扶苏道:“学室也招收不了太多学生,只要每个地方划分出两个名额招收平民孩子,慢慢地就能影响到整个大秦,不会破坏商君之法。慎之,”他抬头去望吕恕,“我觉得大秦的军队不应该仅仅骁勇善战,更应该成为列国中综合素质最强者。”
毛遂惊讶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秦军士卒也读书识字?”
“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尝试呢?”扶苏激动地手脚比划,“我从前在军中,就发现了读书识字的士卒作战效果更加好。只是让他们简单认识一点字,多知道一点道理,很简单的。”
毛遂纳闷,扶苏什么时候参军过?难道之前真的服过役?
吕恕却明白扶苏所言大概是去上郡监军时,明明扶苏蹲在下面,却好似站得比他还高。他心神一荡,却并不看好扶苏的畅想,抿唇道:“扶苏,你还是……”对上扶苏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负面消极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后,吕恕在扶苏期待的眼神中,无奈长叹一声:“好吧,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但是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就算慢慢来也未必会成功,可他无法拒绝扶苏。
“我明白!”扶苏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眼中热泪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有多么叛逆,幸好依然有人愿意陪着他。
毛遂摊开手,耸肩膀道:“我就不奉陪了,至少留一条命,有人给你们两个收尸。”
扶苏拍着毛遂的肩膀,大笑道:“哪里不是埋骨地?”
吕恕也笑了出来,笑容释然了,“教民育民的事暂且放一放,把眼前的荒地清丈完、推行徕民之策是要紧事。”
扶苏道:“是,先尽力而为吧,等过几年识字的人多了,就能更精确地清丈一遍。”他在心里琢磨着,准备把改造学室和徕民之策结合起来,在整顿田政的时候,同时推行教民育民。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叛逆想法,能不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扶苏想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太子就好了。
扶苏不再强求精确后,下面的小吏就没有那么慌忙了。见识了扶苏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他们真的很害怕这个治粟内史,拼命地追求精确效果,偏偏能力和技术又达不到,慌乱之下,错误反而越来越多。
当扶苏不再强求后,小吏们的办事速度一下子上去了,错误也减少了,字迹都工整了。
扶苏若有所思,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录心得:用人治事要张弛有度。
吕恕往他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木牍上看了一眼,暗中惊讶,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断自我精进“帝王之道”,独属于他自己的、在实践中感悟到的帝王之道。
可惜……吕恕眼神黯淡,他有眼无珠。
几日后,清丈完杜县的荒地,扶苏便带上人手继续去其他计划的郡县。有了在杜县的经验,他的清丈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后,都快入春的时节,扶苏抵达了蜀郡。他在蜀郡郡治成都见到了郡守李冰,并得到了李冰盛情接待。
蜀郡地势不如关中,地势高低落差大,经常有水患。粮食不好种,人口也很少。李冰去年刚刚被升任为郡守,现在是焦头烂额。
李冰琢磨出了一个应对水患的法子,却需要大王的批准。他听说治粟内史扶苏是大王最近的宠臣,便想着借由扶苏,能帮他向大王说说好话。
扶苏对李冰很尊重,正是这位郡守在蜀郡治水,才得以使蜀郡成为大秦粮仓。可惜他并未亲眼见过李冰,等他出生的时候李冰已经过世了。
现在这位大秦功臣站在他面前,还对他如此盛情卑微,扶苏浑身难受:“李郡守不必如此,扶苏奉王命而来,清丈完荒地就离开。”
李冰帮扶苏倒热茶汤,笑道:“我听说了,治粟内史想要清丈完荒地,打算推行徕民之策,广招三晋之民。”
扶苏忙双手接过茶汤,打量着李冰的神情:“郡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在处理公务这件事上,我更喜欢直来直去。”
李冰窥探扶苏不似说谎,叹息一声道:“想必治粟内史也发现了蜀郡人口不多的事,到时候希望能多分给蜀郡一些移民。还有就是……蜀郡荒地虽多,但水患也多,很难种好庄稼。我想着能不能在蜀郡修建水堰、水渠,治理水患呢?”
这都是大工程,耗费人力物力,换做小国能直接被拖垮。这也是李冰忐忑的原因,他担心大王会不同意,更担心扶苏不会帮他求情。
扶苏这才明白李冰这番热情的缘故,当即笑道:“我会上书大王的。大王是个非常明智的人,一定会同意郡守的想法。”他记得原本李冰也是在今年就开始治理水患的。
李冰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扶苏感激不尽,邀请他出去游览蜀郡风光。
扶苏道:“先把能清丈的荒地清丈完吧,我们边做事边看风景,何尝不是别有滋味呢?”
二人相顾大笑。他们都是热衷公务的人,便也不再寒暄客套,直接投身清丈工作中。路过一些河流水道,李冰还拉着扶苏讲他的治水设想。
扶苏愈发佩服,鼓励道:“郡守一定会开创不世之功,扶苏远不如你。”
李冰摇头:“只要能真的把水患治理好就够了,不敢多想什么。”一开始他是不想来蜀郡的,可和蜀郡人一年的相处,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
蜀郡是扶苏清丈土地的最后一个地方,他在这里耗费了半个来月的时间,大多和李冰探讨治水、教民育民等等畅想,有李冰的志向,也有扶苏的志向。
临别前,李冰依依不舍,握住扶苏的手道:“我年纪大了,若是有一天能赶上你推行教民育民之策,尽管把蜀郡当成试验之地。我相信你,也一定会配合的。”
扶苏笑了,拍拍李冰的手背:“保重身体。”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回程之路。与离开咸阳时的氛围不同,现在这支卫兵队伍和御史们都与扶苏更加亲近,隐隐以扶苏为首的意思。
毛遂骑在马上,陪面容憔悴的吕恕走在后面,吊着枯黄野草道:“扶苏这人真是怪,走到哪里都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吕恕凝望着扶苏和卫兵、御史们说笑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总是这样能信人奋士,只要肯多了解他,很难不喜欢他。”
毛遂没有反驳,犹记得一年前他还想杀了扶苏,哪曾想到今天呢?不过他向来嘴巴不饶人:“倒也未必吧?现在有人要恨死他了。”
吕恕道:“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子楚才是未来的秦王,陛下才是未来的秦王,他们支持扶苏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回到了咸阳,很想见一见父亲。可他只能按捺住,先去入宫和秦王复命,并帮李冰请求治水之事。
秦王直接提着衣袍走下坐台,拉着扶苏打量半天,见其精神状态比离开咸阳前还要好,便放心了:“寡人还以为看到了木炭成精。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捂白了。”
扶苏哭笑不得:“臣不在意容貌。”
秦王表情扭曲:“寡人的眼睛很在意。”
您眼神又不好,扶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说出口,只好默认同意。他转而提起李冰的事情。
秦王道:“寡人知道他有治水之能,派他去蜀郡,也有意让他治水。哼,你这次出去走一圈,可吓坏了不少人。就连寡人的耳朵都清净了。”尤其是扶苏距离咸阳越近,咸阳就越平静,没有人敢公开在这个时候反对扶苏。
扶苏笑道:“那臣可以很快就推行徕民之策了。”
秦王慢慢走回了坐台,道:“眼下风波平静,可子傒和子楚的争夺就更激烈了。那些人知道,唯有扶子傒,才能把你弄下去。一旦让子楚得势,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