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三人齐齐吸了一口气,看着眼神无辜的嬴政,有一种伸不出手来揍孩子的无力感。
吕恕摸着嬴政的脑袋,扒开头发没看见伤口,才松了口气:“您、您……”他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憋了半天才说出口,“您下次要多带点人手,免得受伤。”
毛遂无语道:“这个时候你就别惯孩子了。这事儿得让公子子楚知道知道,该让小孩儿长点教训。”
嬴政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怒喊:“告状精!”他伸手去抓毛遂的头发。
扶苏把差点闪出怀里的小孩儿抱稳了,有气无力道:“公鸡会啄瞎小孩子的眼睛的,您不要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
“我知道了。”听见扶苏说话,嬴政忽然蔫吧了,老实靠在扶苏怀里,“阿父下次不会玩这个了。蒙恬都吓哭了,好可怜。”
搁谁谁不哭?毛遂嘴角微抽,“大王下令让蒙恬陪您玩,您也不能太坑玩伴吧?小心蒙骜会记仇,不教你功夫了。”
嬴政低下头,抠着手指头,愧疚道:“我有去和蒙骜道歉。还把最喜欢的兵书送给蒙恬了,他真的没有生我的气……我都已经很难过了,你怎么还说我呢?”他一扭头趴在扶苏的肩头呜呜咽咽,细弱软嫩的童声让人心疼。
毛遂尴尬地愣了下,他真的没有责备小孩儿的意思啊,只是希望嬴政以后不要太顽皮。这小孩儿也太爱面子了。
扶苏对毛遂和吕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独自抱着嬴政进了内院的房间,轻拍小孩儿后背,温声道:“没有人责怪您。”
嬴政闷声道:“我是大将军,都怪我没有指挥好,才让蒙恬被公鸡给叨了脑袋。”
扶苏思忖着道:“您说得也没错,不过您不止是大将军,更是他们的头领。在去打公鸡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场仗根本就没必要打呢?对于您来说,做出正确的抉择,比输赢更重要。”
嬴政没出声,半晌后低低道:“我记住了。”原来小孩儿刚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扶苏的话。他扶着扶苏的肩膀直起身:“阿父以后会当个好头领。”
“您真厉害。”扶苏由衷盛赞,抬手帮小孩儿擦擦湿润的脸,“一会儿见到夫人可不要哭了,她会担心您的。”
“我知道。”嬴政顿了下,抿唇道,“阿父其实很坚强,就是,就是……刚才鼻子酸酸的,这里也很难受。啊,我大概是生病了。”他揉着胸口。
扶苏失笑,出门前又问道:“您会责怪毛遂吗?”
嬴政凑到扶苏耳边,双手挡着,说悄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你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太骄傲。”
“好。”扶苏笑着抱嬴政出门,同吕恕和毛遂拜访了卓兰芝一番。三人见卓兰芝面容疲倦,也不好多逗留,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了。
天边灰色阴云被风吹来,夹杂着丝丝凉意,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四处奔走。
扶苏道:“要下春雨了吗?”
“嗯。”吕恕抬手折下路边的柳条,干枯的柳条已经发软,断裂处带着绿意,“该尽快推行徕民之策了,尽量不要耽误春耕。”
扶苏点了下头,回到家中召集门客。宴席过后,他才说起正事来,“明日我上书大王,准备推行徕民律,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他看向尉缭和前些日子来投奔的蔡泽。
众人为了此事已经筹备了近半年的时间,此刻满堂热烈响应。
尉缭笑道:“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几种农具,正好能用得上。”
“那真是太好了。”扶苏高兴道,“大家今天好吃好喝,明日之后就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
门客们笑道:“若是能一直忙下去,便是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怕。”
扶苏忙道:“饭还是要吃的。”
“哈哈哈。”
当天夜里,一众门客都纷纷醉倒。扶苏不爱喝酒,只小酌一口。吕恕向来只吃几口素菜,更不会去碰酒盏。最后竟然只有他们二人还算清醒。
扶苏起身去了安静些的书房,点了油灯,对着空白竹简沉默。他提起笔,又停下来,片刻后笔上的墨汁都凝固了。
“扶苏。”吕恕飘飘走来,跪坐在扶苏对面。
扶苏回过神,笑道:“慎之怎么没去休息?”他低头在竹简上划拉两下,但干涸的笔尖已经写不出来东西了,只留下两道浑浊的墨痕。无奈叹息一声,不再掩饰,直接把笔放下了。
吕恕道:“我见书房有光。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没有想好怎么给大王上书?”
“算是吧。”扶苏苦笑,“我前些日子给大王写奏书,提了一下‘教民育民’的想法,他让我写个奏书上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恕闻言眉头蹙起:“你太心急了。为什么不等到公子子楚上位再做呢?”
扶苏道:“我想着正好有破旧立新的机会,唉。慎之就不要说我了。”他脑袋一耷拉,和白日里的嬴政一模一样,简直让人又怜爱又想揍他。
这就是长公子,会坚持做那些认为正确的事情,丝毫不顾及个人的伤损,吕恕对他毫无办法。半天后,吕恕提起精气神,帮扶苏分析:“秦王把你当成了他的弟弟,心里对你还是有些不同的,就算生气,顶多也只是罢免你的官职。”
扶苏见吕恕不生气了,重新笑呵呵起来:“慎之觉得我该写真话吗?”
吕恕学着毛遂的样子摊开双手:“长公子决定的事情,我哪里能改变呢?还不如顺着您,帮您出出主意,避开一些坑。”
“我哪有?”扶苏小声回了句,干咳一声道,“那我就照实说了,如果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最好不过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吕恕点头,卷起袖子,把笔尖重新润湿,提笔写奏书:“等我写完了,您看看哪里需要改再改一下,然后誊抄一遍交给秦王。”
论起写文书、奏书和文章,吕恕的经验比扶苏多多了,也知道用什么话能让国君听得进去。前提是遇到的国君是正常人,而非……他笔尖一歪,差点写错了字,但习惯让他下意识避免了错误。
扶苏胳膊肘撑着桌案,托着脸看他写字,笑着应道:“好。”他当然相信慎之写奏书的能力了,从前他在背后没少拿着那些奏书文书研究学习。
吕恕被扶苏盯得手腕发麻,咬着牙,硬头皮写下去:“怎么了?”
“只是觉得很奇妙。”扶苏笑道,“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想不到有一天,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里。”他还以为等自己能继任帝位时,对方早已老故。
吕恕终究是笔下一歪,罕见地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他懊恼地抿着嘴,捡起笔刀慢慢刮掉错字,“明日见到秦王,不可随意顶撞他。若是他不认可你的想法,就暂时压下念头,等待日后再说。”
“哦。”扶苏见吕恕转移话头,无可奈何地往后一仰身子。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被吕恕和毛遂挖起来,从头到脚打扮一番,保证他能以精致的善面入宫见秦王。怎么着也能让秦王对他多几分好感,不要太怒罚他。
毛遂纳闷道:“秦王那眼神能看清吗?”
扶苏道:“能不能看清倒是一说,我出门一趟都晒黑了,穿着成这样不太合适吧?”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怪异。
毛遂琢磨了一会儿,拍大腿道:“是不是发冠太素了?”他扒拉着从蔡泽那里淘来的男子首饰,往扶苏脑袋上杵。
毛遂嘀咕着:“蔡泽长得不怎么样,倒是挺爱美的。”
扶苏挑眉调侃:“毕竟燕赵多佳人。”
毛遂摸着自己的脸,嘿嘿作笑。
“如今看来,此言为虚。”扶苏摇头,头顶的金花被他摇得颤抖。
毛遂脸一耷拉:“你说谁呢?”
扶苏道:“我说蔡泽,毛兄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