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秦王脸上露出些许微妙之色,不像是生气,却也没见的多高兴。
扶苏从容笑道:“大多都是用竹子、木头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关中的竹子比较多,新农具的材料可以用竹子来做。所以推广起来也简单,只要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就好了,百姓在家自己可以制作。百姓种田、收割都更方便了,大秦能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
“好极好极。”嬴釜一下一下捋着胡须,哈哈笑着。
秦王却道:“扶苏,寡人记得卓相和是小羊人他舅父吧?”他记不住也不行,小羊人时不时地就念叨两句,要让舅父打造最厉害的兵器,帮他这个曾祖父打赵国人。想到这里,秦王嘴角微微扬起,面相都和善了不少。
扶苏笑道:“是。相和很擅长冶铁,但铁矿有限,暂时还没有大批用在农具上。”
秦王好奇道:“他真像小羊人说的那么厉害?啧,寡人怎么没看见他冶炼的新铁?”
“请大王稍等。”扶苏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这便是相和冶炼的新铁所锻造而成。当时他在邯郸的冶铁作坊里研究,条件不如咸阳的官府冶铁工室,但也已经锻造出如此精粹的新铁了。”
秦王拔开佩剑,被凛凛剑光震住。这把剑不用测试,便知道它多么锋利,甚至剑身都光可鉴人,绝非凡铁。他手腕微微颤抖,大悦:“好,好。这么有用的人,怎么能让他去研究什么农具呢?真是浪费!立刻招他入少府的冶铁工室。”
“大王。”扶苏和嬴釜同时出声。二人看了看彼此,脸上都没泄露出什么情绪。
嬴釜道:“大王,卓相和毕竟是赵国人,不可轻易让其进入冶铁工室啊。”现在子傒已经不占上风了,他更不可能让子楚的妻弟得到秦王重用。
扶苏没有反驳嬴釜,反而认同道:“宗正所言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相和为人内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许给他一处工室或作坊,由他自己做主去钻研新铁和兵器更好。况且他与公输学配合默契,二人说不准能合力为大秦研究更多精良的兵器。”
嬴釜没想到扶苏竟然会帮卓相和拒绝了,一时错愕,竟没说出话来,这扶苏是什么意思?
杜仓见状轻叹,拱手道:“大王,铁器精炼耗损极大,大秦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铁矿可以耗损。不如还是先让卓相和去钻研木制农具,冶炼精铁之事待日后再说吧。”
秦王原本还想坚持,听了杜仓的话,犹豫了。若是大秦再与哪一国开战,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器,不应该在精炼铁器上耗损太多。况且大秦现在的兵器已经很不错了,还没有急需新铁兵器的时候。
秦王盯着剑刃上自己苍老的眼睛,最终慢慢收起了剑鞘:“好。不过卓相和此人只能留在咸阳,不可再去六国之地。子楚,你的妻弟你看好。他跑了,寡人就找你算账。”
“……是。”子楚恭敬应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好事儿叫扶苏,需要担责任的坏事儿想起来我了。
扶苏哪能让祖父一个人承受压力呢?也笑着为卓相和作保:“相和唯一的亲人就是卓夫人了,不会再回赵国的。”
听到这话,秦王面容更加缓和,把佩剑还给了扶苏。
子傒微微蹙起眉毛,对子楚更加警惕。
嬴釜和杜仓低垂着头,神情各异,心里各自在琢磨着卓相和的事情。打算过两天派人去私底下去赵国,再好好地查查卓相和的底子。若是能抓到问题,没准儿可以一举把扶苏和子楚一起弄死。
第82章
几人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冷淡。若是换做往年,秦王必定是要对他们挨个敲打一顿。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疲惫,也没注意到殿内的变化,摆摆手宣布散朝会。
众臣纷纷退去,扶苏察觉到秦王的状态不佳,脚步迟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屏住呼吸,一转头,询问秦王:“大王,可要臣送您回偏殿休息?”
秦王撑着额头,笑了:“哼,寡人还没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你快出去看看那群小崽子吧,别让他们挨了揍。”
“是。”扶苏听到这话也着急了,匆匆拱手道别,忙跑到殿外。遥遥地朝着殿外台阶下面摆设的九鼎看去,一群秦臣都在九鼎那儿聚集着。
他担心嬴政会出事,扶着门框穿了好几下鞋子都没套进去,急得也顾不得穿好鞋,踩着没提上的鞋子就往台阶下面跑,半路就把鞋子跑飞了。可扶苏却毫无察觉。
越是靠近九鼎,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扶苏拔开人群,却迷茫了,面前哪里有小孩子的影子?一个都没有。只能听见童声童语。
不少人注意到了扶苏的狼狈,或明或暗地对扶苏指指点点,捂着嘴对同伴笑。
太子柱笑容宽和:“不必那么着急,难道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小娃娃们还能出事吗?”他给方才嘲笑扶苏最厉害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帮扶苏把鞋子捡回来。
那人面色爆红,吭哧半天还是遵命,捏着鼻子去给扶苏捡鞋。
扶苏哭笑不得,惭愧拱手,说话却坦荡大方:“我是他们的老师,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不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杜仓不理解:“治粟内史是他们的老师,又不是他们的仆从。”
扶苏摇头,神情不认同:“我是他们的老师,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善恶德行,更要让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怎么能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呢?”
杜仓哑然,没有再说什么。
子傒眸光闪动着。
嬴釜见状,找了个借口,把杜仓和子傒都叫走了。一些和他们同道的秦臣也纷纷离去。中立的人也不好多留,便也都告辞走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殿前宽阔的场院肃清,也没了小娃娃们的声音。一群小孩子里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扶苏向留下来的子楚,困惑道:“小公子他们人呢?”方才听着还怪热闹的,应该不止一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消失了?
子楚左眉微微抬起,摊开双手对着左右的大鼎:“你猜他在哪儿?”说话时,他的表情十分无奈,看样子对儿子也没招了。
扶苏通透,瞬间猜到了,小孩子们应该是爬进了鼎里。这九尊大鼎高低大小不一,最矮的有半人高,最高的甚至都到扶苏的胸口了。
子楚拢着袖子凑到扶苏耳边,压低声音道:“咱们打个赌,你猜政儿在哪个鼎里?一会儿我从左边的鼎开始找,你从右边的鼎开始找。输了的话,你以后再多帮我带一个成蟜。”
扶苏莞尔一笑,笑得子楚心里发毛。他高声道:“公子,他们真的躲在鼎里吗?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我是我!”最高的大鼎里探出一只小手。因为个子太矮,担心扶苏没看到,嬴政还一蹦跶一蹦跶,小手在大鼎边沿乍隐乍现。
扶苏对着子楚哈哈大笑。
子楚扶额。
嬴政还以为他们没听出来,急得补充:“是聪明的小公子政儿想出来的!”
“真是个聪明的笨蛋。”子楚撸起袖子,冲着嬴政所在的大鼎走过去。他扒着鼎沿,往里抬头看,招呼扶苏赶紧过来。
鼎里,嬴政站在鼎里,小拳头紧握,仰头震惊。他一双凤眼整得圆圆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子婴紧紧贴着嬴政的腿和鼎壁,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刚才爬进来的时候,他都摔痛了,此刻眼泪汪汪的。
而蒙恬则跪坐在鼎里,小小一团,面对着鼎壁。他抠着上面雕刻的图画文字,又嗦嗦手指,似乎还想尝尝咸淡。
扶苏也跟着探头往里面看,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怎么进去的?”这鼎身虽然有纹路可以攀爬,但小孩子怎么那么灵活?万一没人发现的话,还不得被烈日活活烤晕?
子楚砸吧着嘴:“难怪一股焦香味儿,赶紧把里面的小肉干拿出来,肯定嘎嘣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