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笑话对小孩儿们来说有些过于恐怖了,子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阿兄不要吃我。我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很臭很臭的。”
子婴一哭,其他鼎里的小孩儿们也纷纷嗷嗷哭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哭嚎声一片,在空旷的场院里围绕着扶苏回荡。扶苏终是没能忍住,赶走了还在笑话小孩儿的子楚,身手灵活地把几个孩子挨个救出来,总算赶在秦王发火之前把他们哄好了。
子楚还在哈哈嘲笑他们,笑得肚子都有点痛了,下意识想要盘腿往台阶上一坐。在即将坐下之前,想起了吕不韦对他的几次三番提醒,总算中断了动作,维持住仪态。
“阿父。”嬴政双手提着拳头,一步一步重重地踩着脚,站定在子楚面前,“你要把我当成食物吗?”
子楚一把捞起嬴政,对着白嫩的小脸蛋“嗷呜”咬了一口:“臭臭的,不好吃,算了。”
阿父咬得一点也不疼,嬴政明白子楚是在开玩笑了,严肃的小脸瞬间笑开花:“嘿嘿,我还以为阿父真的要吃掉我呢。”
子楚闻言,笑容收敛了,温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嬴政道:“我在赵国的时候,就听说很多人吃小孩儿。他们说是因为秦军围困了邯郸,所以很多人饿肚子饿到吃小孩儿。可是我明明看到赵王他们有很多食物,赵嘉家里的小狗都吃得很好呢。”
子楚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一般的小孩子是不该记事这么早的,政儿很聪明,可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容易留下创伤,他从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当初把政儿留在邯郸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若是没有扶苏的出现,会不会这么可爱机灵的儿子也被人给吃了呢?
子楚心里升起一股后怕,抱紧了嬴政,眼神去寻找扶苏,满是感激。
扶苏注视着嬴政的后脑勺,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小公子不是普通小孩儿,您不必太担心。小公子和我一路奔逃从赵国,历经卫国、魏国、韩国,最后回到咸阳,一路上历经各地,所见所闻有好有坏,他在成长。”
子楚叹了口气,气息吹飞了嬴政额前的碎发:“我明白,不该把政儿庇护得太好,只有经历过一些磨难,才能得到成长。”
嬴政按下自己动来动去的头发,语重心长道:“阿父快快成长吧。我每次都要在曾祖父面前为你说好多好话,把你庇护得太好了,你都没有成长。”
“嘶。”子楚心里的复杂感慨化为一空,把嬴政放在地上,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把嬴政抱起来,躲开了子楚的攻击。他打了个哈哈,匆忙带着一群小崽子往西宫学室去了,免得一会儿嬴政真的挨揍。
扶苏给小孩子们授了一个时辰的课,估算着时辰,便转道去治粟内史府处理公务。顺便带上了缠着他的嬴政,和嬴政最喜欢的蒙恬。
“扶苏,曾祖父让我和你一起收税。”嬴政不太明白赋税方面的事情,小孩儿现在才刚学明白加减法,更高级的算术还不太懂。
扶苏便趁着这个功夫,一边教嬴政算术,一边教赋税财政等等方面的事情,开拓着小孩儿的脑袋。
嬴政愿意学习,也对治国这方面很有天赋,竟也能听懂,还理解了不少。甚至可以简单地帮扶苏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蒙恬和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刚四岁的年纪,还停留在数数的阶段。他听不懂,却很听祖父的话,每天陪着嬴政。阿母怕小孩子无聊会哭闹,还给蒙恬的小书包里装了很多磨牙的零食。
总吃零食也不好,扶苏眼看着蒙恬从早吃到晚,有点担心会对小孩儿的牙齿和脾胃不好。他托太医令用药石做了个磨牙棒,给蒙恬啃,啃来啃去磨牙棒也没有变化。
处理完一批文书,坐在右下首的吕恕,抬眼去看席子上的蒙恬。小孩儿贴着嬴政的脚丫而坐,正抱着药石和牙齿较劲,和旁边有模有样看文书的嬴政形成对比。
吕恕联想到前世稳重的蒙内史,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扶苏,蒙恬要啃到什么时候?”
扶苏道:“太医令说等他会质疑了,就可以让他像小公子一样学习了。”孩子太小,脑子没长全,等再大一点,脑子长好了就不能用药石糊弄了。
话音刚落,蒙恬懵懵懂懂地看向扶苏:“老师,这个吃过了。”他指着上面留下的细微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对视,不约而同露出解脱的轻松快意。
嬴政啪嗒放下竹简,回头抱着蒙恬的脑袋,拖到自己怀里:“哦哦哦!我的好朋友终于长大啦。”
“哈哈哈。”屋内笑声一片。
嬴政也很高兴,主动承担起以后教蒙恬的责任。
随着秋风转凉,各地对田地庄稼的统计计簿纷纷传递至咸阳。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各郡县上报的庄稼抽穗情况,还有各郡县今年的气候天象、有没有灾情。
扶苏挨个看了一遍,笑容越来越大:“看来今年的收成会不错。”
各郡县大多都是丰收的,甚至因为《徕民律》的推行,招来了许多移民,比往年的收成要多。不过一些县还是遇到了水患,有些河道没有治理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吕恕也看完了计簿,对扶苏笑道:“先恭喜相邦了。”
“慎之。”扶苏脸上通红,很不好意思,“还没到时候呢,话不要先说太满。”他不喜欢提前庆功,最后若是一无所有,反而白白增加尴尬。
吕恕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最后消失。相邦的位子很好,可对于长公子来说,本该拥有的应是更高的位子。
扶苏见吕恕神情开始恍惚,就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发现,也意识到吕恕联想到了什么。他按住吕恕的手,温声笑道:“我觉得现在很好。再多的,我也不敢奢望,原本也不属于我。”
“我……”吕恕看着扶苏脸上释然的笑容,胸口拧着发堵。他脑袋一热,差点把一些秘密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冷水泼灭。
嬴政歪歪扭扭地坐着,皱着眉毛思考扶苏给他的算术题,把蒙恬也拉来帮忙想。他挠挠头发,半天后终于算出了数字,开心地欢呼:“哦!我真是太聪明啦。你们在握手吗?我也要。”
他爬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打在扶苏的手背上。三人手掌叠在一起,苍白骨瘦的手在最下面,修长有力的手在中间,充满朝气的小圆手在最上面。好似被命运纠缠,难舍难分。
吕恕和扶苏都有些失神。
嬴政却不懂,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手没有你们白?”
吕恕瞬间回过神,嗖地把手抽走,咳嗽了两声,寻找言语:“现在日头大,您在屋子里玩耍的话,就可以捂白了。”
嬴政有点烦恼:“可是我憋不住。”
扶苏笑道:“现在已经转凉了,过一阵日头就没有这么大,您就会白回来了。方才的算术题您解出来了?”他去看嬴政的答案,不住地称赞,又给小孩儿留了一道算术题。
核查完计簿,扶苏便召来左右治粟内史丞,商讨制定今年的赋税数额。如扶苏所预料的那样,今年的收成应该很不错,交税比例可以适当提高一点。再加上多出来的移民开垦的田地,今年有减免,但加起来也不少。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核算预估完,让他们大吃一惊。这还是移民们没有足额交税的情况,大秦今年预计收上来的赋税都比往年要多上三倍,而百姓手里能留下来的粮食也比往年要多。
右内史丞又算了一遍,不解道:“难道仅仅靠《徕民律》这些新政,就能提高这么多粮食产量吗?这太怪异了。”倒不是说《徕民律》有问题,而是召来的移民是有税额减免的,不应该在今年就有这么大的效果反馈啊。
扶苏丝毫没有惊讶,淡淡地笑道:“在推行《徕民律》之前,大秦是清丈过一遍土地的。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今年继续大肆偷税。这上面有多少是从前本该收缴,却没收缴上来的?”他按着一卷计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