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嘿嘿笑,摸摸扶苏的脸蛋:“等你小一点,阿父也抱你下台阶。”
小孩儿的童言童语着实可爱,扶苏眉眼弯弯,笑着笑着心有惆怅。没有人能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他也不例外。好在,自己如今正值中年,还可以活几十年吧?至少可以陪护父亲顺遂长大。
最近的天气反复,时不时地就会突然冷下来,前两天把蒙恬直接放倒了。小娃娃咳嗽得厉害,也没敢再来找嬴政玩耍,怕病气过给嬴政。
今天听说蒙恬病好了,扶苏便先带着迫不及待的嬴政去接蒙恬。一见面,两个小孩儿就紧紧地抱成了一团,哇哇诉说着彼此的漫长的思念。真是奇怪,两个小娃娃哪有那么多思念?
嬴政牵着蒙恬的手:“我带你去见我孙子,他很漂亮的。”
蒙恬的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明显比前两天精神多了,被阿母包裹得厚厚的:“有小公子的弟弟漂亮吗?”
嬴政想了想道:“成蟜长得像阿母,还是成蟜漂亮。”
“好了。”蒙恬的母亲总算给他穿戴好,嘱咐道,“小公子,蒙恬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您不要和他用一个水壶喝水。”
嬴政道:“好的。”
蒙恬母亲笑了笑,牵着蒙恬的手把孩子交给扶苏,微微行礼道:“有劳相邦了。”
扶苏虚虚托起她的手:“无妨,蒙恬也是我的学生。”他的视线落在蒙恬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停顿半晌,见她侧身避开,忙道歉赔罪。
蒙恬母亲知道扶苏并非孟浪之人,便也没有生气,摸着自己的腹部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请相邦,帮蒙恬的弟弟妹妹取个名字呢?”她和夫君蒙武都很佩服扶苏,也希望孩子能够得到扶苏的祝福。
扶苏猜测那没出世的孩子应该是上卿蒙毅,心情更是微妙,再一看旁边贴着自己大腿的蒙恬,心一横点头应下。罢了,都已经乱套成这样,也不怕再乱套了。
他不好多逗留,带上两个孩子就去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
如今有燕国使臣落脚,传舍便没有接待其他人。扶苏放心地把两个小孩子送到燕丹的房间,不一会儿蔡鸟就找上来了。
“我说的事情,相邦考虑得如何了呢?”蔡鸟和扶苏有过一轮的交锋了,今日再次面对扶苏,头皮都有点发麻。
扶苏笑道:“秦国能做的也只是威慑赵国,不会轻易主动出兵。燕国怎么和赵国打,那是燕国的事情。”言下之意是同意燕国给的条件,但秦国也只是辅助,并不真的动兵。
蔡鸟和燕国使臣们都商议过了,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闻言笑道:“好好好。我们燕国承诺给您的城池绝对不会少的,河间十城尽在图上。”他把羊皮地图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没有打开,随手收进了袖子里。
蔡鸟寒暄了两句,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着问道:“有一件事,不是代表燕国,只是我自己想要问您。”
扶苏以为蔡鸟是想问蔡泽的事情,便点头道:“但说无妨。”
蔡鸟道:“先生以为,燕国这一战有几分把握?”他这一次没有称呼相邦,言语之间对扶苏十分信赖熟稔,私底下估计没少谈论扶苏。
扶苏眼神露出些许讶异,上下打量着蔡鸟的脸,把对方盯得更加紧张。
蔡鸟有点窘迫,只好迎着头皮解释道:“我在燕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本打算等您代表赵国出使燕国的时候,亲自去拜访您来着。但后来您遇到了刺客,直接绕路去了秦国。”
扶苏了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用紧张。既然是私下的问答,便不关乎两国邦交,我不是大秦相邦,你也不是燕国使臣。”
蔡鸟深深行礼,行的却是标准的学生礼。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多说什么,回答蔡鸟刚才的问题:“我在赵国做过几个月的官,如今赵国国内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上次和秦国议和,又打击了士气。这个时候,燕国是可以试着打一打的,但适可而止。”
蔡鸟慢慢点头,又问道:“若是再过两年呢?”
扶苏道:“赵国本就比燕国强大,又有廉颇那样的大将。再过两年国力恢复一些,民心士气也重振,燕国必定大败无疑。”
事实上,按照命定的发展。燕国会在四年之后对赵国出兵,错误估算了赵国国内的情况,导致大败,甚至连燕国都城都被赵军给围了。
这还不算最憋屈的,更憋屈的是惹恼了赵国。接下来四年的时间,赵国两次三番打过来围攻燕国都城,而燕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几次折损大将,乐间更是直接叛逃赵国。
直到由信陵君魏无忌主持,联合燕国、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五国合纵对秦国动兵。燕国和赵国的恩怨战事,才以交换城池的结果,而告一段落。
蔡鸟慢慢消化着扶苏口中所言。
扶苏拢着袖子,温声道:“战机是最重要的。要么不对赵国出兵,要么就抓住赵国元气大伤的时候出兵。如今秦国连年征战也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一定会和燕国两面夹击的。”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蔡鸟得到了扶苏对战机的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原本他还在忐忑来着。这次是他来充当中间人说服秦国帮忙的,若是燕国输得太难看,怕是自己也会被燕王追责。
扶苏微微点头。
蔡鸟磨蹭着离开,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先生,我有一个同宗兄长叫蔡泽的,他……他在秦国好吗?”
扶苏微微笑道:“很好。不过你们二人现在分别事主两国,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交集了。我王不会多想什么,毕竟蔡泽是我举荐的人,但你们燕国就不一定了,燕太子并非心胸开阔之人。”
蔡鸟抿着嘴巴,深深对扶苏行了一个礼,后退撤出了这间空房,并贴心地把房门给关上。
扶苏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墙壁上画着的图画,低头翻出被塞进了袖子里的地图。他慢慢展开地图,看着上面河间的十座城池,这原本是蔡鸟在日后用来贿赂吕不韦的。
后来吕不韦为了扩大自己这块属地,还曾派出甘罗出使赵国,拿到了赵国那一部分的河间土地。不过现在事情提前发生了改变。
扶苏不在乎这块难以管理的飞地,他想到的是以后的事情。他总觉得高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能否如前世一样多活四年呢?
一旦高祖父病逝后,太子曾祖父也相继病逝,便是子楚祖父继位了。而子楚祖父和吕不韦的患难关系匪浅,他却是先王旧臣,和代表着新王近臣的吕不韦天然对立。
想到要继续陷入这种无意义的纷争中,扶苏便有些疲惫。半晌后,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把地图收进袖子里:“还是先平息眼下杜仓和嬴釜的事情吧。”
方才他去给秦王送手炉,瞥到了桌案上的奏书竹简,上面是杜仓的上书——针对他举荐的蔡泽和燕国使臣蔡鸟的关系,认为二人有所勾连。
秦王没有说什么,但也免不了方才的一顿言语交谈,说不清是不是试探。
扶苏思索片刻,等回头去跟慎之商议一番。杜仓和嬴釜这两个人手头未必干净,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是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先找到他们的罪证再说。
隔壁小孩儿的尖叫声和笑声打断了扶苏的思路。
扶苏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赶紧去了隔壁的房间。
三个小孩子在屋子里团团转着跑圈,里面还多了一个人——吕不韦。
扶苏一怔,他刚才还在想吕不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整顿好心情,没让吕不韦看出有任何异常,笑道:“吕公。”
“不敢。”吕不韦回礼,笑道,“相邦事务繁忙,我一直想要找您来着,却没有遇到。听说您带着小公子来了这里,只好过来一趟,叨扰了。”
扶苏忙请吕不韦入座:“吕公若是有事的话,让慎之告诉我一声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来我家中商谈。”
吕不韦和扶苏谦让着入座,顺便把三个转圈跑的小孩子也给稳定住:“唉,慎之这孩子整天呆在相邦府,我哪都没见到他的影子。”他言语之间有些落寞,显然对此也很有怨言。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整天都不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