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顿了顿道:“我会替吕公转告慎之的。”
吕不韦摆摆手道:“罢了,年轻人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前途更重要。我来找相邦,说来也是为了主君。”
“哦?”扶苏侧耳倾听,帮吕不韦倒了一杯热水,“公子子楚怎么了?”
吕不韦道:“最近子傒对主君步步相逼,但是主君一直不想麻烦相邦。他担心您没有站稳脚跟,怕您分神。”
扶苏哭笑不得:“我当这个相邦,是为了大秦,也是为了帮公子一把。公子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他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暖意,祖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担心他刚刚出任相邦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吕不韦道:“我也是这么劝公子的。所以想问问相邦,能不能安排主君离开咸阳,安排个其他差事来做呢?最好重要一些能立功的,但是又不要特别危险。”
扶苏皱眉道:“公子离开了咸阳,岂不是把局势让给子傒?”
吕不韦道:“我会帮公子看好咸阳的,等解决掉子傒的事情,再让公子回来。我担心他的身体……你知道公子的身体一直都是不大好的,最近一直操劳,又两次三番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很担心公子他会出什么问题。扶苏…...”他情不自禁,叫出了扶苏的名字。
“我明白,我来安排。你不用怕,都交给我好了。”扶苏沉声,他最近真的太忙了,没关注到祖父那边。
第86章
扶苏嗓音如春风拂过耳边,清爽柔和,抚平人身心的烦闷急躁。吕不韦的心湖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好似对事态突然就有了把握。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端详扶苏的面容,明明这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竟然能带给人这样踏实的感觉。他暗暗叹道,大概明白慎之为何总是呆在扶苏身边了。
别说慎之只是个少年人,就连他这样精明的人都不自觉会被扶苏影响。所幸这种影响并不坏,吕不韦暂时也没有排斥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先顺利扶持公子子楚上位,否则其他的功名利禄都是妄想泡影。
吕不韦稳定心绪,回道:“我知道相邦也很忙,总不好什么事情都推给你。这样吧,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帮忙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慎之很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扶苏没有拒绝,现在自己是相邦,需要负责整个大秦所有的事务,确实缺少帮手。他把水碗递给吕不韦:“那我举荐吕公入相邦府如何?”
吕不韦的目标不是相邦府的一个属官,而是……他的目光落在扶苏头顶的发冠上,压下心里的种种躁动。他笑了声,双手接过水碗,应下了此事。
扶苏思忖道:“现在一些郡县的官吏考课还没结束,便让公子和御史一起下去核查考课情况,不会太过劳累,办好了差事还能收获美名。”
吕不韦暗叹扶苏心思缜密,笑道:“相邦的安排极好,我回去就转告主君。”
“我阿父生病了吗?”嬴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再玩耍了,眼眶红通通的走到了吕不韦旁边,嘴巴嘟嘟的下垂着,“他昨天早上还抱我和成蟜了。”
吕不韦情绪平和地回道:“小公子不要担心,主君都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容易疲乏。每到秋冬之后就会如此,休息好了就没事的。”
嬴政有点听不明白,感觉吕不韦绕来绕去的,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小孩儿转头去找扶苏求证:“我阿父到底怎么了?”
扶苏抿唇,若是祖父的寿命当真无法延长,父亲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与其全然隐瞒小孩儿,不如让他自己提前做好预期,早一点成长起来。心里是这么想着,可真让他开口,却有些残忍了,尤其看见嬴政如此稚嫩的脸蛋。
“扶苏。”嬴政走向扶苏,抱住了他的手。
蒙恬和燕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跟随嬴政的脚步,都扑到了扶苏身边,把他团团围住,不停地喊着:“老师老师。”
扶苏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拍拍:“公子的身体不如常人强健,所以容易生病。但只要他能好好养护,不过与操劳的话,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嬴政回想着在家里的时候,小眉毛慢慢纠结聚成了一团:“可是阿父经常忙到半夜。等我今天回去,就监督他!”
“监督他!”蒙恬和燕丹重复着。
扶苏周身好似四面八方都环绕着小孩儿的声音,揉揉有些发晕的额头,把三个小孩子拉着坐在一起,不要把他围成一圈。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脑袋,笑道:“小公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嬴政回头看他:“慎之也很孝顺的,不要羡慕我阿父。”
吕不韦想到吕恕,轻叹:“他是个好孩子,却没有小公子这么贴心。”
嬴政有点纠结:“那我也不能给你当儿子呀!我可以允许你给我当孙子。”
吕不韦嘴角微微抽动,放弃用好听的话拉拢小孩子,转而道:“主君给我看了小公子写的功课,若是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我没有相邦的大才,但也并非胸无一物的庸人。”
说到此处,吕不韦心里有点忐忑,悄悄瞄了扶苏一眼。担心对方看出自己想要拉拢嬴政,现在可是扶苏亲自教导小公子,岂能容忍他人争抢功劳?
可扶苏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笑容依旧温和含蓄,包容地看着吕不韦道:“我也正要说此事,最近我们都太忙了,只能抽空给小公子授课。我常听慎之说起吕公的博学,不知吕公愿不愿意亲自教授小公子他们呢?”
吕不韦被问愣了,这扶苏是真傻还是装傻?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有些事不想让小孩儿听见。他低头把小孩子们哄出去玩耍,才对吕不韦道:“我明白,公子的身体很难支撑他在位太久,未来的大秦是小公子政的大秦。吕公想要提前示好小公子,也是人之常情。”
被这么直白的说出心思,吕不韦有点尴尬。但他好歹曾经辗转列国经商,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坦然笑道:“相邦果然是世间大才。”
“不敢。”扶苏继续说道,“说到底,这大秦都是秦王的大秦,和我、和吕公都关系不大。我们也只是从中赚取一分名利,并没有根本的冲突。与其心怀提防算计,不如携手做出一番事业。若是日后公子子楚继任王位,我大可以把相邦的位子让给吕公。”
吕不韦哑然,仔细打量着扶苏,竟看不出丝毫装腔作势。他见过那么多的人,包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早已不会被人轻易蒙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正纯粹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吕不韦知道自己说再多敷衍的谎言,对方都能识别出来。想要和扶苏合作,最好是实话实说。
半晌后,吕不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我很佩服扶苏先生的高洁。我是一个俗人,确实是为了名利才来到此地。”
扶苏托起吕不韦的手,笑道:“这很正常。若是人人都不追名逐利,那商君之法就成了废话空谈。人有逐利之心,大秦便给予你们名利,只要你们能做出功绩。”
吕不韦眼神变得复杂,注视着扶苏道:“有一句不该讲的话,比起为臣者,你的处事方式似乎更像是为君者。”
不是那种摄政霸权的权臣,而是真正把自己当成大秦国君。
这人不在乎权,是因为已经有了最大的权;不在乎同僚追名逐利,是因为他要利用名利来操控臣子;不在乎自己的牺牲,是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国蒸蒸日上。
扶苏闻言哭笑不得,刚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从小到大的学习都是在效仿父亲,就算没有执着继任王位,但知道自己是长公子,也是在尽力学一个国君应该学的东西。或许一言一行、一思一想,早已被浸染。
吕不韦也没想等到扶苏回答,释然一笑:“调侃玩笑,先生不要介意。唉,若是别人占了相邦的位子,我吕不韦肯定要争一争。但若是先生,我甘愿为副……反正主君他答应过,不会亏待我的,以后肯定会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