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傒顿时脸色煞白。
杜仓见状心有不忍,攥着拳头,还是硬着心肠警告:“公子不要以为子楚表现出来的友善无害,在日后他就不同于大王。等到他真的继任王位,也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嬴釜声音冰冷,有些不耐烦地道:“总之,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卓相和是子楚的妻弟。谁知道子楚为了争抢王位,有没有和赵国约定什么耻辱的条件,让赵国帮他?”
子傒肚子里腾地生起来一股怒火,这就完全是无理攀咬了!别人不知道子楚的情况,难道他们这些对手还不知道子楚有几张牌吗?他拍案而起,拂袖进了内室。
嬴釜的脸瞬间沉下来,要不是看在子傒是诸公子中最有潜力的,身份和能力都是最有可能打败子楚的,他早就换个支持的人选了。
杜仓替子傒温声安抚:“公子最近太累了,宗正不要介意。唉,这件事还是我们来做吧,公子会想通的。”他拉着嬴釜离开了子傒的宅邸。
半晌后,子傒的长子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听见了阿父这边在吵架,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最后还是担心战胜了害怕,跑进来看看阿父的情况。
子傒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小娃娃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他想要笑一笑,做惯了严父,却笑不出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功课做完了吗?”
小娃娃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认错,转头跑掉了。
子傒下意识地往前追赶了两步,理智回笼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夫君怎么不去把迹儿哄回来呢?”白夫人从窗后转出来。
子傒摇头:“小孩子不能太娇惯。我这么管他,他还敢跟子楚家那个小魔头去鸡舍,也不怕被鸡啄瞎了眼睛。不管他,岂不是要上天了?”
白夫人注视着子傒鬓角的白发,那是操劳过度而提前生出的。她心中酸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子傒负手望向院门口,那是嬴釜和杜仓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有的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才扶持我,还是把我当成他们争夺权力的工具?”
白夫人心跳得很快,那个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想法再次冲破了脑袋,她忍不住道:“夫君,要不算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大王对政儿那么好,早已心属子楚了。太子更不用说了,他对你们哪个儿子都不关心,唯独在意华阳夫人,而子楚已经认华阳夫人做母亲了。”
子傒沉默大半天:“……你不懂。你去看看迹儿吧。”
白夫人还想说什么,子傒却转过了身背对她。她只好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问子傒:“若是大王因我的身份而厌恶夫君,夫君会选择与我和离吗?”
她的祖父是白起,当年和子傒成亲时,子傒被多少公子羡慕。后来白起被降罪,就有多少公子可怜子傒。虽说白氏一族是秦国旧贵,但随着商君之法的推行,也慢慢落魄了。白起的出现,仿佛是白氏一族的回光返照。
子傒想都没有想:“自然不会。大王要迁怒早就迁怒了,你不要多想。”
白夫人笑了,怜悯地看着子傒:“可见夫君是一个有底线的君子。如今为何心甘情愿被歹人裹挟呢?你心里是不高兴那样去诬陷扶苏和子楚的,对不对?”
子傒哑然。
白夫人拱手拜向子傒:“请公子再三思量。如今还没到亡羊补牢,不可挽回的时候。”她说完,便离开了主院,把空间留给子傒反思。
另一边,扶苏在送出两封信后,便牵着嬴政去跟秦王报备。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呢?我给荀卿和韩非写信,都不需要跟曾祖父说。”
扶苏没有敷衍小孩子,而是一点一点讲着李牧在赵国的特殊,讲着秦国和赵国、楚国的问题。
第87章
嬴政明白了一点点,想起自己和李左车刚刚认识的时候,郁闷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难道秦国人和赵国人真的没有办法做朋友吗?可是我觉得我和左车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扶苏低头去看小孩,只看到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发顶,小孩郁闷地低着头。他却没有立刻回答嬴政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无奈,是小孩子没办法理解的。
“扶苏,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嬴政抬头望向扶苏的眼睛,满脸都是天真的困惑,“你也不明白吗?”
扶苏抿了下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给了小孩儿讲了一个故事:“您知道燕国这次来秦国的目的吗?”
嬴政点着头。他已经跟着曾祖父和扶苏接触过一些国事了,平日里又有吕恕和尉缭等人的教导,他们经常将这些实事讲授给小孩子听:“燕国想要和赵国抢地盘,让我们秦国帮它。”
小孩子的理解就是这么简单通透,扶苏笑了下,倒也没有错:“燕国有一个将军叫剧辛。他以前是赵国人,但后来跑到了燕国。”
嬴政道:“我听缭先生说过他。他也有一个赵国好朋友!”
扶苏笑道:“是的,他的好朋友是赵国的庞煖将军。现在燕国要和赵国打仗了,他们两个身为两国的将领,一定是会在战场上兵锋相见的。无论他们两个愿不愿意,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们的意志所改变。”
到了战场上,哪还有什么故友知交?按照命定,信陵君筹划五国合纵攻秦,也只是让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告一段落而已,两国之间的利益矛盾和新仇旧恨不会随之消失。
在五国合纵攻秦失败以后,没过几年,燕国和赵国又打了起来。这一次燕国派出的将领就是剧辛,而赵国派出的将领则是庞煖。曾经的挚友在战场上,兵锋相见,毫不留情。
这一战最终以赵国大胜为结局,庞煖亲自将燕将剧辛俘虏斩杀。两个七十多岁的旧友,最终被推着走向了这样的结局,无论他们自己主观上是否愿意,最终的现实其实已经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嬴政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但听见扶苏这样的暗示,便明白了一些。可是他的小脸并没有因此不再迷茫,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中:“我不明白。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学什么都会很快学会。他们想不到改变方法,难道我就想不到吗?”
扶苏下意识想要回“不可能改变”,可小孩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小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露着强大的自信。
小孩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稚嫩,没有见过命运的无奈与残酷,总以为人能改变一切。扶苏莫名想起了成年后的父亲,也是那样的自信,相信着人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寿命。
嬴政没有听到扶苏的回答,自己却好似找到了答案,他小手往腰上一插:“我不是剧辛,也不是庞煖,我是小公子政儿!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小孩得意的哼哼两声。
扶苏哑然半晌,苦笑道:“有些命运不是人所能改变的。”
嬴政抬头看着扶苏,很不理解:“可是你一直在努力改变着我们的命运呀!”
扶苏心头一跳,呼吸差点都停止了,凝视着小孩子的眼睛,难道父亲什么都知道了?他磕磕绊绊地试探:“您,您怎么会这么说?”
嬴政道:“阿母和我说过,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们可能在赵国过很糟糕的日子,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到秦国。你还记得我脚趾上的冻伤吗?它可能一直都不会好。现在我回到了秦国,有很爱我的阿母、阿父、舅父、祖母、曾祖父……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扶苏轻轻松了一口气,无奈道:“有些事情可以改变,因为尚且有改变的余地。但有些事情已经命中注定,想要做出改变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嬴政凑过去,抱住扶苏的大腿:“为什么不可能?我才不怕困难。你是无所不能的扶苏,我是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儿。两个无所不能的我们,就一定能改变一切,像雨婆婆一样!”
扶苏被小孩一番话说的心慌意乱,胡乱问着:“什么雨婆婆?”
“祖母给我讲的故事,很厉害的雨婆婆。”嬴政叭叭个不停,跟扶苏讲着与婆婆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雨婆婆无所不能,每当人遇到什么困难,马上就会有雨婆婆出来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