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陵君见平原君犹豫,笑容微微冷却:“眼下明显秦国是打算帮燕国,就算赵魏两国联盟,能打得了燕国,难道能打得了秦国吗?问题的根源在秦国身上,你不去找扶苏,现在跑过来找我?”
平原君沉默半晌:“我去和大王说说。扶苏还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到时候我一起让人带到秦国去。”
信陵君道:“我都收起来了,一会儿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平原君慢慢点头,强撑着站起身来。他抱着那木头小狗,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往外走。
信陵君望着他弯腰驼背的苍老背影,低头又看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久久无语。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老了。
翌日,赵王派平阳君赵豹前往秦国,携带着扶苏从前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赵国送给扶苏的厚礼,以送归物品为由去见扶苏。
赵豹快马加鞭,不敢在路上耽搁。几乎没用上一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咸阳,立刻前往扶苏的宅邸。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重新梳洗打扮一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踩着落日余晖最后的光线,递上了拜帖。
赵豹还心中忐忑来着,担心扶苏不会就这样见他。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按照信陵君提醒他的话,对守门的卫兵说了句“木头小狗”,不一会儿还真顺利进去了。
赵豹拘谨地跟在卫兵身后,连大气都不怎么敢喘。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害怕扶苏的。可是在来的路上,他听说了扶苏对上党郡反贼的处理手段,便意识到这位曾经赵国的河间君远没有那样的仁善,在秦国展露的面貌是多么的凶狠残酷?
怀着这样恐惧的心,赵豹慢慢走进了内院。他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奢华的陈设,也没有听见美人的脆声,倒是听见了一群嘈杂的小孩子吵闹声。
那群小孩子里声音最大的童声也很熟悉,明显是那位秦国小公子政。赵豹想起小公子政在邯郸里“胡作非为”,还忽悠自己的孙子管他叫祖父,不由得眼前发黑,竟有些抗拒进去了。
他不想见到嬴政,可嬴政已经发现了他。小孩儿溜溜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木头长矛,举臂一指:“我乃大将军政儿。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嬴政的喊声刚落,旁边的一群小孩子呼啦啦涌过来。他们声音很不整齐,嘈杂地呐喊着:“报上名来!报上名来!”
“……”他就说吧,小孩子真的很可怕。赵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更笑不出来,抬头寻找扶苏的影子求助,只看见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吕恕和毛遂。
赵豹和吕恕不是很熟悉,但是和毛遂还是见过很多次面的,毕竟毛遂以前是他弟弟平原君身边信任的门客。他忙招呼毛遂:“毛遂,河间君在何处?”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掉头就走了。他现在可不是平原君手底下的一个小门客,自己在秦国好歹也有头有脸的,是个大官儿,怎么能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赵豹被气得直喘粗气。
吕恕见赵豹年纪也这么大,真怕他直接气出个好歹来,最后耽误正事。他上前去帮赵豹解围,把他引进了堂屋。
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目送着赵豹进屋。燕丹不大高兴道:“大将军政儿,他竟然不搭理我们,真是太欺负人了。”
子婴提议:“我们去火攻他的马车!”
嬴政的大眼睛眨呀眨,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其他小孩子也都情绪上涌,挥舞着手里的迷你兵器,热血澎湃的要去打仗。
子傒的长子嬴迹也在其中,他隐约猜到了父亲做错了事情,一直都跟着父亲被关在家里。前两天才被秦王应允继续出门和政儿玩耍。他大概猜到了,是政儿替他求了情,所以玩耍的时候也没有以前活泼了,甚至事事都让着嬴政。
可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呼声,这一次懂事了的嬴迹实在没办法继续让着嬴政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砸鸡舍的孩子了,明白了很多事情。若是今天任由政儿玩火受伤,可能会牵连到已经犯错的父亲。
于是嬴迹上前握住嬴政的小手:“弟弟,我们不要去玩火好不好?我给你当俘虏,你来打我吧。”
嬴政看了看嬴迹,抬手制止其他小孩子们的尖叫:“不要吵闹。如今战机不对,不可轻易动兵。蒙恬。”
“我在这儿呢。”蒙恬飞快地把肉饼从嘴巴里拔出来,原地来了个立正,“小公子政儿,我在这儿呢。”
嬴政道:“你带着他们去做功课吧。”
小孩子们当即哀嚎声一片。
嬴政背着小手,神情严肃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和祖父、阿父、扶苏他们一起处理国事了,而你们连字都没认全。用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和你们在一起玩了,我要做正经事。”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哀嚎声也没有了,看着彼此有点茫然,又有点难过。
嬴政道:“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做功课。到时候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做正经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游戏。蒙恬年纪比你们都要小,可是他学得非常快,你们和他多学学。”
“好吧。”小孩子们被嬴政训了一顿,垂头丧气的跟着蒙恬去读书。他们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莫名其妙的就接受了嬴政的领导安排。
待他们都走远后,嬴政才看向嬴迹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怪怪的呢?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呢?”
“我……”嬴迹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他看着小孩如此清澈的眼睛,竟有些难以启齿。他总不好说父亲犯了错,自己此时此刻在讨好嬴政,想让父亲母亲未来过得好一点。
嬴政牵着嬴迹的小手走到树根底下,坐在了玩具小车上:“我是你的主君吗?”
嬴迹毫不犹豫地道:“是。”
嬴政道:“我听扶苏说过,好主君都是要帮门客们解决问题的。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呢?”
嬴迹犹豫了一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抽搭着说出了自己的烦恼:“我不知道我阿父到底犯了什么错,每天有好多兵卒包围我家,阿父阿母也一直愁眉苦脸的。我真的好害怕呀。我知道大王很喜欢你的,政儿弟弟你可以帮帮我吗?”
嬴政慢慢点头,学着扶苏的样子拍着嬴迹的肩膀安慰:“子傒伯父手底下的人参与了刺杀扶苏的案子,我也帮忙一起查案来着,但是子傒伯父对此并不知情。放心好了,这两天就会公布案情结果。”
嬴迹吸着鼻子,满眼期待:“我阿父会有事吗?”
嬴政道:“可能没办法留在咸阳了,但是不会有事的。”
嬴迹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忽然很难过,又有些舍不得政儿弟弟,想要继续留在弟弟身边陪他玩耍。政儿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玩伴和弟弟。
嬴政见嬴迹好像更难过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牵着嬴迹的手去堂屋,一起找扶苏求证。
两个小孩子个头不大,鬼鬼祟祟地溜进去,竟也没被屋里的人察觉。
扶苏跪坐在正中间的坐台上,赵豹跪坐在左手边的席位上。
赵豹已经说明了来意,并将扶苏的物品都尽数归还,同时送出早已准备好的奇珍异宝:“如今赵国阻拦在燕国和秦国之间,所以燕国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贵国。可一旦赵国失势,燕国则会是秦国的一大宿敌。”
扶苏没有看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木头小狗。他恍然间回想起秦王送他木头小狗时候的场景。
那时他作为赵国使臣来咸阳,刚刚接触秦王,摸不透对方的喜怒哀乐,却也以为对方是个和善但略有些古怪的长者。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对秦王也慢慢丧失了当初的信任和感动,认清了对方不过是一件冷冰冰的人形刀剑,更多的是对秦王的戒备。
随着范雎的病逝,秦王苍老的速度加快。扶苏这些日子每每见到秦王逐渐枯萎,又发现对方纵使再深不可测,也只是一个碍于寿命限制的老人。
此时此刻再看到当初秦王送给他的木头小狗,曾经的亲近信任、后来的戒备提防、如今的叹惋感慨,那些回忆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无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