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哈哈大笑,把小孩子抱起来,注视着儿子如此天真赤诚的双眸,语气慢慢低落,笑容也带上了伤感:“政儿不要怕。就算有一天阿父不在了,也会有更多新的人喜欢你,陪伴你。”
嬴政抱住了子楚的脖颈:“不要阿父不在。我明天就让毛遂去打听长生不死药。”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没有把小孩儿天真的话放在心上,“王八才活一千年一万年,阿父我可不想活那么久,天天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嬴政面红耳赤,怒喊:“我才没有让你给我擦屁股,我自己上完厕所能自己擦。你不许污蔑我!我,我要去找曾祖父和祖父告你诽谤。”
子楚笑得更大声了,小孩儿什么也不懂呢:“哟,你还知道‘诽谤’呢?”
“当然啦,我可是读过很多书的。”
子楚笑得有点抱不住小孩儿了,赶紧塞给扶苏:“正好遇到你,帮我把这小玩意儿送去西宫学室吧,我还有点事。”
“好。”扶苏抱着小孩儿同子楚道别。
走到一半,快拐进长廊里的时候,扶苏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子楚正扶着栏杆,咳嗽得腰都弯成了弓型。可他怕儿子听见,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巴,努力克制着,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嬴政不明白扶苏怎么停下来了,也回头跟过去看。但他还什么也没看到呢,就被扶苏抱着转进了长廊。
扶苏随口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看走了眼,还以为看到了蝴蝶。”
嬴政用手指敲敲扶苏的脑袋,老气横生道:“笨笨的。蝴蝶要在春天才会飞过来呢。”
“是,还是小公子聪明。”
“当然啦,我读过很多书嘛。”嬴政有点犯愁,“你也要多读书。”
扶苏失笑:“好。”
他把小孩子送进了西宫学室,而后才去相邦府处理公务。先是将对杜仓、嬴釜等人的惩处落实,而后责令子傒去上党郡为监军,不得随意返回咸阳。
处理完这件事,正好赶上赵国使臣赵豹再次来拜访。扶苏与其谈了一番条件之后,派人前往燕国帮忙调停,尽早结束燕赵之间的战事。
事情太多,扶苏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一直到下午才停下来。他方觉得腹中空空,胃里泛出了酸水,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一会儿,毛遂端着饭菜走进来,踢踢扶苏的腿:“把桌子收拾收拾。”
扶苏连忙把桌案上的文书都整理好,堆放在一旁。
毛遂将饭菜往桌案上一摆,看着扶苏去抓筷子,纳闷道:“你得罪慎之了?”
扶苏刚夹一筷子菜,便顿住:“怎么这么说?”
“这是他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明明他惦记着你没吃饭,怎么不亲自送过来呢?”毛遂很难理解,平日里这俩人很要好的,吕恕时不时地就会去找扶苏商议事情,背着他蛐蛐咕咕。
扶苏沉默几息,随后笑道:“可能他忙着做别的事情吧。毛兄吃了吗?一起?”
毛遂扫了一眼饭菜,撇嘴:“都是你喜欢吃的,没意思。走了,我还得去应付治粟内史府送来的文书。”
扶苏抿唇,吃了一会儿,食之无味。
半晌后,他放下了筷子,叹息一声,扶着桌案站起来。扶苏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看着斜对面那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那是吕恕平日处理公务的屋子。
就在这时,那小屋的窗户也被推开,恰好撞上吕恕看过来的眼睛,对方有些慌乱。
扶苏无奈一撇嘴,直接去了吕恕的房间:“慎之,你若是真的不想看见李斯。我,我想想办法,先把他派到咸阳以外的地方历练,如何?”
吕恕没想到扶苏竟然直接过来了,手忙脚乱地从席子上爬起来,闻言愣了下,随即笑容苦涩道:“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想让李斯来咸阳,便让他来吧。只是他品性不佳,需要多多调-教。”
扶苏看着吕恕道:“慎之……唉,你不要这样说。他帮大秦做了很多事,一直尽心竭力,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其实……其实我从前还挺佩服他的。”
吕恕愕然。
扶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这样惊讶?哎呀,说起来我还临摹过他的字。不过写得不大好,便没有拿出来。”
“怎、怎么会?”吕恕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您不是最信重蒙恬吗?”当初赵高用来威逼利诱的话,便包括扶苏日后会更信重蒙恬。
扶苏不明所以:“人又不会只敬佩一个人,李斯、蒙恬、尉缭、白起、吕公、范雎……我都很敬佩的。若说信重,大秦上下的官吏都很得我的信重。你们都是为大秦做事,都是我大秦不可或缺的功臣,我不会偏信某个人。”
吕恕嘴唇颤抖着,浑身上下血液几近凝固,宛如被寒冰包裹,渐渐失去体温和知觉。
扶苏见吕恕的脸色反倒是变得更差了,忙扶住他:“慎之?慎之!”
吕恕的脑袋不停地点着,似乎是在回应扶苏的呼唤,也似乎单纯在抽搐。他眼睛一闭,气血翻涌,半晌后才艰难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事。长公子——我——”
当当当,房门被敲响。
扶苏扶着吕恕坐下,回头道:“进来吧。”
蔡泽推开门,看见扶苏后还愣了下,又退出房间左右看看,确定自己没走错屋子:“相邦在这里啊。我来给吕长史送文书,马上要入春了,各地上报了水渠河道的情况。”
扶苏低头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吕恕:“把文书送到我那儿去吧。”
“是。”
扶苏问了蔡泽两句:“督促各郡县提前疏通河道,不要等到汛期到了再弄。另外派人监控好田里的蝗虫幼虫数量,去年魏国雨水不充,差点闹了蝗灾。若是蝗虫幼虫很多,悬赏百姓提前灭虫。”
“是。”蔡泽明白春耕的重要,这些事情都一一记牢,“相邦。去年公输学和卓相和弄出来的新农具,只推行了一部分,今年是否要扩大推行呢?”
“嗯。”扶苏点点头,提起公输学,忽然想起来公输学要弄的马具,可以辅助人上马的马具,“让公输学来相邦府一趟。”
“是。”
“把相和也叫来。”扶苏忽然想起,秦王要给卓相和赐婚,他从上党郡回来后一直在忙着查案和燕赵战事,差点把卓相和的事情给忘了。他得问问情况,这关系着卓相和能不能在秦国安稳地呆下去。
第96章
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没到,屋外便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那些声音嘈杂,来人并非善者。
扶苏要出门去查看,却被吕恕按住了肩膀。他不解地回头看:“慎之,怎么了?”
吕恕另一只手撑着桌案,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我先出去看看。若是来找麻烦的,我先把他们推掉。”他起身的时候略微有些艰难,看样子身体很虚弱。
“麻烦?”扶苏拦住吕恕,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吕恕口中所说的麻烦是什么。
他下令处置了嬴釜和杜仓等人,一个是大秦宗室的宗正,一个是大秦的右丞相。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可能轻易让扶苏就这么把他们给处置了。
扶苏原本还奇怪来着,怎么案子审理的这样顺利?竟然一点阻碍都没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现在外面不知来的是什么人,总归是过来找麻烦的。扶苏到底是从外面来的相邦,表面的身份也并非秦国宗室或贵族,真若是被对方给缠上了,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扶苏明白这些,便更不能让吕恕代他出去顶锅。他笑了一声,眉宇间却难掩冷肃:“他们是冲我来的。慎之不必为我担心,就算是宗室找上来,又能如何呢?我都是依秦律来办事,从未假公济私。”
“你跟他们能讲什么道理呢?”吕恕有点着急,“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只会拿身份去压你。你不要得罪他们,现在有大王罩着你,你可以肆无忌惮。但是大王若是有一天不在了呢?不要忘了商君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