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看出了吕恕的迟疑,摆摆手道:“慎之但说无妨。莫说我这辈子已经不是什么长公子了。就算我还是长公子,更不可能让宗室知法犯法,践踏秦律。”
吕恕笑了一声,这就是坦荡的扶苏,自己在扶苏面前何必有那么多的谨慎顾虑呢?“宗室们一直不满商君之法,从孝公伊始,到陛下继位,想方设法想要驱逐列国客卿。”
扶苏点着头道:“我知道。当年陛下加官亲政以后,驱逐了吕公回封地。宗室们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大王提出下发驱逐列国客臣的逐客令。”
“不错。”吕恕稍稍出神,脸上满是怀念和感慨,自己也在被驱逐之列。
扶苏眨了下眼睛:“是李斯给大王写了份《谏逐客书》,才没有让宗室们的筹谋得逞。那个时候我年纪小,还不大认识字,后来从博士官那里借来了这份奏疏的存档,由衷佩服。”
吕恕不自觉的咬了下唇边,错开了扶苏的视线,说话有些结巴:“我,我提起此事,便是想提醒你——现在你也是客臣出身,被嬴釜针对不仅仅是因为倒向公子子楚,而是因为你的出身。所以这样的麻烦不会随着嬴釜的死去、子傒的离开而结束。”
扶苏笑盈盈地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呢?从前陛下能庇护……李斯,这辈子小公子就能庇护我。等到大秦一统四海之后,彻底废分封、行郡县,这一群宗室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是。”吕恕也笑了,“是。有陛下在,也不用怕什么。”所以他只害怕有一天陛下不在了,扶苏也不在了。
正好公输学和卓相和也过来了,扶苏便直接让他们进屋说话。他先是问了一下最近公输学他们研究的器具,而后才进入正题:“公输学,我记得你在赵国时曾说要研究一种马具。现在有什么结果了吗?”
公输学听见扶苏问这个东西,顿时兴致大发,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主君不需要了呢。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抽空就在琢磨,怎么能研究出好用又实用的上马工具?”
扶苏安静的听着公输学说话:“看来你有了一些成果。”
“是!”公输学激动道,“我测验出了一些模型,但材料却不大合适。没有足够耐磨且合适的材料,但是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说着,他激动地拍着旁边的卓相和后背:“我看到了相和锻造的新铁,想着能不能用新铁去制作马具。测验了一下,结果确实比从前的其他材料好很多。不过还是差点意思。”
卓相和接着公输学的话,说道:“现在的新铁还差点意思,我打算再精炼一下,锻造出更容易弯曲塑性、更坚固的铁器。扶苏先生,我发现用新铁打造的锅具,煮食物也更快了。不过现在的新铁还需要再精炼一下,不然这样的铁锅多烧几次就漏了。”
扶苏闻言和吕恕对视一眼,他们想到更多的事情。等过两年,大秦的冷害会越来越多,冷的天气也越来越久,随着人口的增加,木柴这些燃料也不大够用。如果真的能有更节省木柴的锅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扶苏当即道:“那你就专心研制新铁,有什么缺的东西,有什么需要,随时直接对我说。”
“是!”
扶苏见卓相和斗志昂扬,笑道:“相和,你想要光复卓家?”
卓相和没想到扶苏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他心里感动不已,满眼是对兄长的孺慕依赖:“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姐姐和政儿都在秦国,我又在秦国有了喜欢的事业,还有先生的支持。我不会回赵国了。”
“我明白。”扶苏道,“但你想要光复卓氏,总不能一直这样孤身一人,连个子孙都没有。我听闻前一阵大王传你过去,询问此事。你可有了什么决定?”
卓相和愣了愣,抠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刚才那样欢快了:“我,我……我跟大王说自己年纪还小,想再等个三四年考虑亲事。”
扶苏看着他,目光如炬。
卓相和突然什么借口也说不出来了,最后他一脸愧疚,垂头丧气地说道:“对不起先生。”他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和李柯的亲事。
可是他和扶苏、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投向了秦国,便不可能再和李柯有任何关联。除非对方愿意为了他而背弃家族;又或者有朝一日,李柯的父亲李牧愿意弃赵投秦。
在他们两个赵国人身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阻碍,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了,现实是多么的荒谬。曾经他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再去提这件亲事。可现在他有了机会,却再也不能提了。
卓相和低头自嘲苦笑。
扶苏见不得少年人这样沮丧蹉跎,思忖半晌后说道:“李姑娘也不会一直等着你的。那你的亲事就等到三年之后再说吧,三年之后打听打听李姑娘的情况,也好断了念想。”
卓相和回答的声音都落寞了,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谢谢先生。”
扶苏见卓相和心情不佳,便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宽慰了两句,让公输学带卓相和回去做事了。给卓相和一些安静的时间吧。
方才在一旁围观,默默没有说话的吕恕忽然开口道:“其实,若是想让李牧弃赵投秦,倒也不是没有方法。只是时机未到。”
扶苏转头看向吕恕,方才端庄的大秦相邦突然变得谄媚起来,给吕恕倒茶水:“慎之快快细说。”
吕恕忙按住忙活的扶苏,哭笑不得道:“等这任赵王病逝以后,下一任赵王脑子比他还要糊涂。”
糊涂到什么程度呢?刚刚继位就逼走了廉颇,无限度的宠幸郭开、韩仓等小人。导致赵国衰败的更加厉害。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容下李牧,对李牧更是多番猜疑。
吕恕讲完了自己的分析,说道:“我想那个时候咱们就有机会劝降李牧了。可以派一些说客、间谍去赵国挑拨。”
“若是真的能成功,那就好了。”扶苏想起自己和李牧在赵国的一面之缘,又想起李左车的教育,对其也非常有好感,“未来大秦还要面对边境的匈奴等侵扰,李牧又善于抗击匈奴。”
吕恕听了扶苏的话,连连同意看样子倒是比扶苏还要急切,很需要这样抗击匈奴的人才。
扶苏有点纳闷儿,慎之好歹也是后世过来的,应该知道蒙恬把匈奴人打得不敢南下,怎么搞的匈奴还是大秦的心腹大患一样?
他心里疑惑,忽然想起了自己临死前几天听见的匈奴传闻——匈奴单于和匈奴太子父子相残,从传闻中可以听出匈奴太子是个心怀大志且能力不俗的人。莫非真的是让这个匈奴太子胜了?而且匈奴太子还在他死后成了大秦的祸患?
那么那个时候蒙恬在哪里?总不能……是跟着他后脚也一起死了吧?
吕恕见扶苏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忐忑:“扶苏?”
扶苏回过神,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更加想要知道,可他也不想逼迫吕恕。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等一等吧。等时机到了,再想办法招揽李牧。”
自己总有机会会知道的,现在甚至对他吐露的话越来越多了。
吕恕见扶苏没有问其他事,放松地笑了。
扶苏也笑了,转而想起那些宗室:“一会儿我进宫跟大王说一声。三日后的行刑,我会一起去监刑,再警告一番那些不安分的人。”
嬴釜这些人的死法不会太好看。他让那些宗室去观刑,其震慑效果远比直接做什么惩罚要好得多。就算惩罚又能惩罚什么呢?擅闯相邦府的罪名,无非是罚他们点钱财。可扶苏不想就这么轻易处罚,不然人人都能来他的相邦府闹事儿了。
吕叔的脸色一白,想起那咸阳刑场。胳膊都缩在了一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
扶苏见状轻轻叹息,便没有提让吕恕跟他一起去,转而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小公子还说要去春猎呢,也不知道公输学他们能不能在那之前弄出来马具。不然慎之可要遭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