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小孩误解了什么,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您并不是牙齿要掉光了,只是在换牙。等过一阵儿,您就会长出新牙齿。”
“真的吗?”嬴政仰头去望扶苏,再去找吕恕求证。
吕恕想笑又不敢笑,忙恭敬地解释道:“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要换牙的。您可以去问问燕太子丹他们。”
嬴政重新燃起了复活的希望,也顾不得进去暖手了,火急火燎地跑走:“我去找燕丹他们。”他赶紧跑去跟其他小孩子交流换牙心得了。
扶苏赶紧让人护送嬴政离开,对吕恕感叹道:“我估摸着小公子也到了换牙的时候,可是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有听公子子楚说过,还以为是要等一段时间。”没想到是小孩子怕父母担心,自己偷偷把这件事给瞒了下来。
吕恕低头笑了笑道:“前一阵我遇到卓夫人,她还担心小公子换牙太晚了的事。”
二人相视一笑。
吕恕按照扶苏的指示,派人前往魏国和赵国,劝魏王与信陵君和好,并助信陵君回到了魏国。
事情果然像扶苏预料中的那样,信陵君一回去就被魏王猜忌、闲置,整日抑郁寡欢,沉溺酒色。
“说来也是奇怪。”吕恕拧着眉毛道,“我派人去游说信陵君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隐先生。他在阻止信陵君回魏国。”
扶苏脸色紧绷,沉默半晌道:“慎之,上次信陵君游说列国合纵,我查出来背后就是这隐先生的手笔。你不觉得这个人就好像知道未来的事情吗?他认准了信陵君才是大秦的宿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信陵君带着五国联军差点就打到了咸阳。但那也是未来的事情。隐先生凭什么就认定了信陵君一定会成功呢?当今列国还有很多人都可以组织列国联盟,为什么一定认准了信陵君呢?
吕恕的脸色微白。
扶苏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负手沉思道:“若此人真是和我们一样神游古昔,却又对大秦有这么大的敌意,早晚是个祸患,一定要尽快除去。”
“我来查!”吕恕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见扶苏面带疑惑看过来,马上捏紧了拳头,稳住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你还要操劳改良学室的事情,这件事我来办吧。”
扶苏不作他想,点头笑道:“好。吕氏在赵国的人脉比我多。”
吕恕笑了下,低下头,捏得指骨发白。
与扶苏商讨完其他事务,吕恕便匆匆离开,直奔李斯所在的办公屋子,将其叫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你上次同我说见过隐先生的容貌,现在可能画出来?”
李斯见吕恕面露焦急之色,心里纳闷,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画技,不过画的不是特别好。”
“无妨,你跟我来。”吕恕把李斯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他立刻入座作画。他太过着急,行动间还打翻了桌案上的竹简,又手忙脚乱的捡起来,差点碰翻了茶壶。
幸好李斯稳住了桌子,没让茶壶翻掉:“师兄,还是我来吧。”他怕吕恕手忙脚乱再弄翻什么,赶紧自己打开绢布,提笔作画。
李斯是个聪明的人,也在用心学习作画,但毕竟学习的时间太短了,所以画技还是有些生疏。
可就算这么生疏的画技,吕恕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在画布上的那张脸——赵高。
他的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差点跌倒。
“师兄。”李斯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住他。
吕恕却一挥手,甩开了李斯:“出去!”
李斯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见其如此激动,也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出门。
“慢着。”吕恕扭头盯着李斯,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再随便给人画此肖像。”
李斯应声,退出房间。
吕恕一下子跌坐在地,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那张画布。画布上的那一双阴鸷的眼睛,似乎在与他对视,嘲笑着他,蔑视着他。
“绝对不能……”不,绝对不能让扶苏知道。吕恕扑上去,用力地撕扯着画布,但也只扯开一道裂缝。
他哆哆嗦嗦的点了油灯,把画布放在火苗上烧。
画布上的那张脸被火焰吞噬,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即便消失在吕恕的眼前,却好似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无法抹去。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扶苏站在门外道:“慎之?”他路过吕恕的门口,闻到了里面的燃烧味道。可吕恕向来不喜欢在屋子里点炭盆,他还有点担心。
片刻后,吕恕打开了门,面色苍白的对扶苏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刚才屋子里有点暗,点灯的时候不小心燎到了袖子。”
扶苏听到他说这话,低头一看,吕恕的半只袖子果然被烧坏了。他拧着眉毛,忙将其拽出来,上下翻看,确认其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吕恕闭了下眼睛,扯出笑脸道:“长公子,我想去赵国一趟,亲自处理那个隐先生。此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终究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必须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扶苏的确不想留下隐先生的性命,却不希望吕恕过去:“你身体向来不大好,还是另外派人去吧。罢了,也不必去查这个隐先生,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不。”吕恕急切地反驳了一声,而后抿唇温声道,“不,还是我去吧。我一定得亲眼看到他死,才能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会派其他人去杀隐先生。”
扶苏面露不赞同之色。
吕恕继续说道:“当初我敢孤身一人去邯郸保护陛下,如今手里头有了人手,怎么就不敢去了呢?为了万无一失,你和我总要去一个人,亲眼盯着他死的。现在你身负重任,离不开咸阳,自然是要我去了。”
扶苏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他已经和秦王柱商议好,马上要改良全国学室,这关系到大秦的未来,是绝对没有办法离开咸阳的。
未来大秦吞并六国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手。培养出来的官吏不够,甚至都启用了犯过罪责的官吏,这也是大秦各地不稳的原因之一。扶苏不希望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提前培养出来足够的人手。
改良学室,势在必行。
扶苏心中纠结万分,烦躁的背着手,来回踱步。
吕恕站在旁边,眼神直直地看着扶苏的行动,流露出一丝悲痛、愧疚、自责,却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久后,扶苏长叹一声道:“好吧。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去,我给你多派几个人保护你。对了,你到了邯郸,可以联系李谈。我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好好保护你。”
吕恕笑了,轻声道:“好。你……你在咸阳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好的很。”扶苏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他能吃能喝的,怎么会不好呢?
不像吕恕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硬生生把身体造垮了。这还是有扶苏在旁边盯着,隔三差五逼其吃一些鸡蛋。
第111章
邯郸,郭开宅邸。
赵高依旧身披灰色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昏黄的灯火下,影子被拉长到张牙舞爪。
郭开跪坐在赵高的对面,态度谦逊恭敬地道:“隐先生,我已经探查清楚,是什么人一直在跟踪调查您。”
赵高眼皮掀开,透过散乱的发丝,阴沉地凝望着郭开:“是扶苏?”
郭开愣了下,没想到赵高猜得这么准:“大概是扶苏,不过也不全是。最近一直在跟踪您的人和吕氏有关,我猜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吕恕向来与扶苏关心亲近,没准就是在帮扶苏调查您。”
“吕恕?”赵高侧目思索,这个吕恕还真是奇怪。按照前世的轨迹,吕不韦的独子早就应该夭折了,现在却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给他一种很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赵高的视线落在油灯火苗上,看着火苗明明灭灭地调动着,忽然眉毛微微挑起来——莫非是他?一定是他,难怪气质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