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门客们自觉撑不了太久,得早点逃出城去。他们匆忙瞥一眼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赵高,强行带着吕恕先走一步:“少主,那个隐先生活不了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咸阳,扶苏刚刚下发一系列的改良学室的丞相令,忽然心里拧着劲儿的难受,眺望着东北方向:“不知道慎之那边是否顺利?”
想着想着,他心中愈发懊恼,还是不应该让吕恕自己去邯郸。那个隐先生虽然是威胁,但对他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可见其才智也并不算特别高,何必让吕恕亲自去呢?能杀就杀了,杀不了以后也有机会。
扶苏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手里的笔就停下来了,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打结了。
嬴政握着笔在旁边奋笔疾书,半天没听见扶苏翻动竹简,抬头看了一眼:“扶苏,怎么了?”他顺着扶苏的目光往门外看,“哇!下雪啦。”
扶苏回过神,不想让嬴政也跟着担心,强颜欢笑道:“都入春了,希望不要再下太多的雪了。不然就是雪灾了。”
嬴政想了下道:“那我希望雪停。”
小孩儿话音刚落,外面飘了没多久的小雪就停了,滴滴答答下了细雨。
嬴政惊得长圆了嘴巴。
扶苏也很是惊奇,开怀笑道:“如此吉兆,一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有雪灾的!”嬴政斩钉截铁,继而语气有点低落,“阿父说我们半个月之后就要搬到东宫去了,我还想邀请慎之他们去参加我的乔迁宴,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扶苏沉默一瞬,安抚道:“他在外面做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若是没有赶上您的乔迁宴,以后还可以和他补一场。”
“好吧。”嬴政勉强认同。
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哈哈的笑声,毛遂从门外跑进来,拍打着头发上的雨珠:“那是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就算是乔迁宴,也是你阿父的乔迁宴。”
嬴政生气地喊道:“你要甩水就出去甩,不要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阿父的家就是我的家,阿父乔迁就是我乔迁,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宫外吗?我讨厌你!”
毛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难过地叹气:“原来主君这么讨厌我吗?看来我托人从齐国抬回来的海鱼干是没有人吃了,原本是想给换牙的小孩子用来磨牙的。”
嬴政的表情瞬间和风细雨,跑过去抱住布包:“原来你来给我送吃的呀,以后不许再这样逗我了,我都长大了。”
毛遂看着已经到自己肚脐的孩子,有点惋惜,有点感慨。当年那个小小一团的娃娃,都长到这么高了,甚至都开始换牙了。
扶苏提醒道:“毛兄,只要册封公子子楚的诏书一日没有下来,我们便不可过分张扬。”
“明白明白,真是啰嗦。”毛遂不耐烦地扣扣耳朵,“这儿又没有外人,我只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等公子子楚当上太子,咱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112章
扶苏笑了下,没有否认毛遂的话。虽然说如今诸公子之中,没有人能与子楚祖父竞争,但在储君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什么也不敢定死。
嬴政道:“你们放心。我祖父一定会封我阿父做太子的,我都跟他说好了。”
毛遂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逗着小孩道:“原来臣的主君这么厉害呀!”
“当然。”嬴政刚刚要扬起下巴,随后意识到毛遂在捉弄他,气得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我要把你揍扁。”
小孩当然不能把他揍扁了,不过这一拳确实力气不小,毛遂差点当场落下冷汗,捂着肚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嬴政揉着手,歪头仰望着毛遂,担心地问道:“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毛遂去摸嬴政的额头,他现在怀疑自己的主君是个小傻子,还转而对扶苏表达出了自己的担忧。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就是故意在捉弄你,以后不许逗我。你的肚子真的很痛吗?我去叫侍医。”
毛遂哪里就能被小孩一拳给锤坏了呢?他揉揉嬴政头顶的发髻,笑道:“臣没事。主君,你和现在这位大王也经常在一起吗?”
嬴政点点头:“其实我更想和曾祖父玩,但祖父不让我去茝陵,就让我去找他玩。”
毛遂若有所思,眼睛转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
扶苏与之对视。
毛遂道:“我没怎么见过现在这位大王。不过他在做太子的时候,我常听人说他的身体不大好,如今也不年轻了……我是担心他突然出事,那我们现在改良学室所做的一切都容易泡汤。”
扶苏沉默一瞬,而后说道:“改良学室之事,也有公子子楚的支持。”就算秦王柱真的病逝,继任王位的子楚也不会反对,可以继续推行此事。
“你没有否认大王的情况。”毛遂语气凝重,“难道大王的身体当真——”
扶苏抿唇道:“我也很少见到大王,不知其近况。我和慎之派出去寻找神医扁鹊的人手还没撤回来,若是能找到扁鹊,可以为大王调理身体。”
毛遂叹道:“那扁鹊如今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他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如果扁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扶苏默默不语。
嬴政听了半天,神情黯淡,连头顶倔强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他声音低落地道:“祖父是一直经常生病的,他也会像曾祖父一样离开我吗?”
扶苏没有办法给出嬴政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也说不出谎话来。
嬴政凝望着扶苏,见其半天不吱声,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再继续追问。小孩蔫巴巴地垂下头。
毛遂心知此时此刻必须让扶苏来安慰,给扶苏使了个眼神,便退出了房间。
扶苏牵着嬴政坐下,温声道:“小公子,您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只能陪伴您短短一程,但是在未来的路上,您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就像先王走后,就会有现在的大王来陪您。”
嬴政盘腿坐在席子上,低头用手背揉着眼睛:“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想要所有人都永远陪着我。其实我都明白,你们一直在找扁鹊,不是为了曾祖父和祖父,而是为了我阿父。”
扶苏哑然。现在小孩越长越大,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好糊弄了。
嬴政道:“我阿父的身体也很不好,经常生病,需要我去照顾他。可是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没有办法把阿父照顾好。如果扁鹊真的已经死掉了,那就没有人能帮我阿父了。”
扶苏揽着嬴政的肩膀,半晌后才开口道:“只要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就会一直寻找扁鹊。您不要太为公子忧心,不然公子察觉了,反而影响他的心情和身体。”
“我知道的。”嬴政靠在扶苏怀里蹭蹭脑袋,声音有些变了音调,“我每天都装作很快乐的样子,阿父看了就会很高兴,身体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抱着嬴政。
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蔡泽在门外说道:“丞相,平原君病逝了。”
说起来平原君的年纪也很大了,这些年一直操心劳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扶苏听见平原君病逝的消息,还是呆了呆,有些意外。
扶苏叹息一声,要面对死别的何止是小公子呢?“派人去赵国吊唁吧。”不管曾经他和平原君有怎样的矛盾,好歹刚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承蒙平原君的照顾。如今死者为大,他也得派人去吊唁。
“平原君死了?”嬴政的嘴角一垂,一头扎进了扶苏的胸口,小声小声吸着鼻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扶苏,他们都要离开阿父,你不许再走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温声道:“臣会一直陪着您的。”至少要陪到父亲成功加冠亲政,再也不要经历那些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