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笑道:“当然不讨厌。而且我发现你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子,以后还会教你读书,让你长大后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好。”张良认真点头,把竹席都快抠破了,声音像蚊子一样,“以后我不会和其他人随便吵架了。”
扶苏摸着他的头发道:“如果有人欺负你,吵便吵了。假父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在秦国,一般人也不敢冒犯我,我能保护得了你。”
张良又有点想哭,嘴唇下垂着抖动,忍着忍着。他稍稍往后仰头,偷偷用后脑勺去贴扶苏的手掌。
小孩的心思是那样容易被看透,可扶苏没有戳穿他,笑了笑说道:“你还不适应在秦国的生活,这两天就先跟着我睡吧。我让人给你好好布置一个院子。”
“嗯。”张良在韩国的时候,也没有跟阿父阿母在一起睡过。他对这种事很好奇,忍不住想要尝试。
入夜后,扶苏又帮张良洗了个澡,还要把他的脚丫搓干净,贴心地塞进被子里。
张良眨着大大的眼睛:“秦国太子说的没有错,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阿父。”
扶苏躺在张良旁边,用扇子帮他驱赶蚊虫,闻言笑了声:“这话怎么说?”
“你很会照顾孩子。”张良道,“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呢?”
扶苏摇扇子的手顿了顿,差点砸到张良的鼻子。他半起身,吹灭小桌案上的油灯,摸着黑回道:“我以前照顾过太子。快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我老师荀卿,以后你白天可以跟着荀卿一起学习。”
“好吧。”张良听说扶苏不想回答,也就不问了。他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猜测着扶苏的过往。
扶苏趁着微弱的光线,一直等到张良的眼睛不再转动,确认小孩睡着了,才睡觉。他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还是没办法入睡。
于是他便直接起身,也没有披厚衣裳,就直接走到了外面的庭院。
扶苏在院子里散步,仰头去望天空。
“扶苏?”吕恕提着灯笼,还以为自己见了飘荡的野鬼,吓了一跳。
扶苏停下来,上下打量着衣衫整齐的吕恕:“慎之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公务处理不完就明天再处理,本来天气转凉,你身体就不大好。”
吕恕上前,见扶苏穿的这样单薄,赶紧拉着他往回走:“我不冷。只是大秦准备对东周国和韩国出兵,所以我和缭先生忙了很久。倒是你怎么只穿了一身亵衣就出来了?”
“我……我有点睡不着。”扶苏苦笑,“慎之,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你还能见到李由,我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吕恕绊了个跟头,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扶苏赶紧先一步把灯笼捡起来,可惜里面的油灯已经灭了,让他本就沉闷的心情更加抑郁:“慎之,我,我离开后,他们还好吗?”
第124章
乌黑一片的院子,安静得可怕。扶苏的旁边好似没有人,风声停了,鸟鸣也停了。
可他伸手向前一抓,却还是无误的抓到了一只细瘦的胳膊,分明有人就站在他旁边。可是为什么要沉默?扶苏不敢去猜那个答案。
“扶苏……”吕恕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可刚唤了一声扶苏的名字,却又说不出话了。
扶苏满眼悲戚,却笑了声,轻描淡写道:“是。我若是有罪,他们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他只是没有想到,难道父亲就对他一丁点父子之情都没有吗?连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得到宽恕。
吕恕死死的攥紧手,指甲嵌进血肉里:“长公子!不,不是陛下……是……”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扶苏便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能听出跪地的声音,忙伸出双手要把吕恕拉起来:“慎之,小心。罢了,都是些前尘往事,我不问了。”
问来问去,结果都是一样,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还是好好把握当下,至少现在他身边有一个对他很好的父亲,还有一群对他很信任的同伴。他有自己的事业,还要辅佐大秦长盛不衰。
吕恕却不肯起来,紧紧握住了扶苏的手:“不是陛下做的,都是我的罪。长公子——是我,我是个罪人。您怎样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是我害了您,也害了小公子他们。”
扶苏的心渐渐沉到底,不停地下坠,半晌后才开口道:“其实我曾经对从前的事情有过一些猜测。我甚至想过,我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其实我不认为我自己犯过什么罪,更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错。”
吕恕有点支撑不住,松开了扶苏的手,拄着地面才能跪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可能挽回了,可他今天没有办法继续再逃避了。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继续退缩?让扶苏继续痛苦?
“您猜的不错。那时陛下病重,我、我听了赵高的话,放任您被矫诏害死。其实——陛下从来没有对您产生怀疑,早就打算等直道修通后,就召您回咸阳了。”
扶苏身体一僵,就那样保持着半弯腰的姿态,还想要把吕恕扶起来,却停住了。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吕恕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的血水,仰头去望黑暗中的扶苏:“陛下临终前都还在惦记着您,请您不要继续自怨自艾。小公子,小公子他们……”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失去了继任帝位的机会,又是含冤而死。无论二世新帝是何人,为了大秦能够稳定,他都容不下我的孩子们。”明明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惊至极的消息,可扶苏此时此刻的头脑却异常冷静,甚至连心跳都平息了。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闷声应了。
其实不只是小公子他们,一起被残杀的还有其他的公子们,里面甚至有他的姻亲。可他是个软弱无能的懦夫,面对那样残暴强势的胡亥,连一点上书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没有资格,更没有魄力独自支撑起一个大秦。
扶苏低下头,努力想要看见吕恕的脸。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可过了半晌,只问出来:“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我?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比新帝差很多吗?”
吕恕猛然抬头,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却被血水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扶着地面,狼狈地继续扬起头,声音嘶哑:“不,您是最好的继位者。可那个时候我并不了解您,也没有胆量反抗乱臣……我知道,说这些并不能开脱我的罪责,也就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请长公子——降罪于我。”
他努力想要跪正了姿势,却始终手脚无力。最后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扶苏站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扶苏脚尖一拧,转向了小路,不知奔着什么方向走了。
吕恕就那样被丢在原地,没有等来责骂,更没有等来千刀万剐。可他心里却好像被烙铁反复烙烫,更加痛苦难受:“长公子……”
他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说出了从前的事,而是他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吕恕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头,一脑门磕在地上。
过了许久许久,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开了一些,月光落下来,刺痛了吕恕的眼睛。他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他咳嗽了好几声,抓着地上的石子爬起来。扶苏还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能再让扶苏因为他而出事了。吕恕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满院子寻找,却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墙外的马匹嘶鸣声,而后一阵马蹄声渐远。
“扶苏!”吕恕忙去养马的院子,费了半天力气才爬上一匹马,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追去。吓得守门仆从,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进院寻找毛遂等人。
吕恕一路追赶,甚至都看不见扶苏的影子,追了半天,最后在郊外的路口茫然停下。
一阵悠扬凄凉的乐声顺着风飘来。
吕恕立刻催马去寻找,却因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也顾不得马匹,爬起来,便循着乐声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