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现在你我是同船人。你对我有再多怀疑,也不该在此时内讧。”
“呵。”毛遂不屑,好歹是不再继续挖苦扶苏了。
吕恕出来打圆场,“无论我们之前是什么身份,此时此刻都是代表赵国来同将军讲和。想必将军也公务繁多,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王龁点点头,不继续在扶苏身上纠结。他指了下旁边放着的草编垫子:“坐吧。秦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撤军,若非昨日是鲁仲子替赵王写信,今日秦军绝对不会接待赵国使者。”
鲁仲连是齐国隐士,他周游列国为各国出谋划策,却不要任何封赏厚赐,高洁美名远近皆知。所以就算王龁不认同鲁仲连的话,但给他几分薄面,见一见赵国使者也是可以的。
毛遂有些惊讶,鲁仲子也在邯郸城?
扶苏并不意外,昨日魏使辛垣衍劝平原君尊奉秦王为帝,在平原君犹豫的时候,过两日就会被鲁仲连登门怼回去。不过他对鲁仲连不怎么感兴趣,等事情都了结了,倒是想去拜访同在邯郸城内的荀卿。
眼下不是想那些遥远事情的时候,扶苏收敛思绪,认真地道:“秦军围攻邯郸城已经一年多了,将军认为还需要几个月能攻破邯郸城?”
王龁盯着扶苏看了半天:“最多三个月。”咸阳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若是三个月还不能打下来邯郸,他也要引咎请辞了。
“可是魏国和楚国救援赵国的盟军最多一个月就到了。”扶苏道,“秦军远征在外,将士们早已身心俱疲、士气低迷,可应付得了赵魏楚三国联军?”
王龁温和的目光一变:“你在诈我。去年我王派张唐攻打魏国,已经警告了魏国不许插手秦赵战事,如今魏国哪还敢救援赵国?”
扶苏轻叹:“道理如此,可惜天底下的事总有意外。”谁能想到信陵君会偷魏王的兵符,不顾魏国安危,私自带领魏军救援赵国呢?
王龁感觉扶苏似乎知道什么,皱了下眉:“什么意外?”
扶苏笑了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身为一军主将,在进攻之前最该想好的是后路。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就连常胜将军白起也不敢自认常胜不败,他每次都会做好最坏的准备,为大军留下后路。”
王龁沉默半晌,半是叹息半是佩服:“我不如白起。”在王陵攻打邯郸失利的时候,大王最开始想换的主将其实是白起,可是白起不愿意来,才让他上。
他不如白起天赋厉害,可现在也看明白情况了,白起的坚持没有错,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是攻打邯郸的战机。但他又没有白起那样的军功在身,哪敢随便违抗王命?
就算白起有军功在身又怎么样?就算白起的想法正确又怎么样?他还不是死了?王龁不知是怜悯还是兔死狐悲,继续打下去,他就是第二个王陵;违抗王命,他就是第二个白起。
王龁再次恢复了理智,平和地看向扶苏:“这场仗是否要打下去,我说了不算。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不该来找我劝和。”
扶苏当然知道症结在秦王身上,他此番也没有真的指望能让秦军撤军,只是想透漏一些“未来”的消息,让秦军早做准备,日后减少损失。
可毛遂在旁边盯着,给扶苏传递消息增添了障碍。
第20章
扶苏忽然一拍草席,指着王龁骂道:“身为一军主将,你这是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秦王头上?撤不撤军,你说了不算。最后真打输了,你也不承担责任?”
王龁脸色微变,沉声呵斥:“休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难道将军刚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扶苏提着衣摆站起来,连声痛斥王龁胆小懦弱,“你怕得罪秦王,连怎么打仗都不敢做主,还不如脱了这身甲胄,去当士伍小卒。”
王龁彻底被扶苏激怒了,也拍着桌案骂起来:“要不是看在鲁仲子的面子上,乃公今天非得宰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气得白胡子都开始颤抖。
扶苏不甘示弱,就这样和王龁骂了起来。二人都操着秦国口音,语速也越来越快,让齐国人蒙武和赵国人毛遂听得都有些吃力。
这时,吕恕忽然扒拉一下毛遂的胳膊:“赵国话和秦国话相差不算太大,毛兄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在秦国生活的时间不多,听着着实费劲。”
毛遂刚想开口给吕恕解释,突然就顿住了。秦国话和赵国话本来就有差距,被吕恕这么一打岔,他没跟上对面俩人的思路,连蒙带猜也猜不出来了。
毛遂攥着拳头,回头怒目瞪向吕恕:“你是故意的吧?”
吕恕茫然:“什么?我是卫国人,就算曾在秦都咸阳生活过两年,对秦国话也只是一知半解。”
毛遂见吕恕不似作假,心里更是烦躁,用赵国方言骂了一句。
“毛兄在说什么?”
毛遂冷笑:“我夸你呢。”
吕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方才的赵国方言“夸”了回去。
“......”毛遂不再搭理吕恕,专心致志地盯着扶苏,努力猜测他们之间的谈话。
可扶苏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异常,偶尔穿插几句毛遂能听懂的话,也都是在骂王龁。
可就在二人这一吵一骂间,扶苏已经传递完自己要说的消息。
幸好,王龁不算一个有谋略的能将,却也不是什么蠢人。当他听出扶苏的弦外之音,无论心里如何猜疑震惊,都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和扶苏吵得更厉害,以迷惑毛遂等人。
二人有心配合做戏,自然也就演得越来越起劲,场面也更加焦灼。
眼看着扶苏抽剑,王龁都开始拔刀了,几人赶紧起身去阻拦。
“扶苏先生。”吕恕抱住了扶苏的胳膊,“我们毕竟是来讲和的,不能贸然得罪秦国将军。”
蒙武按住王龁的手:“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们攻打赵都邯郸,是因为赵王背信弃义。若是现在斩杀使者,就是我们秦军非礼了。”
王龁咯吱咯吱地磨响了牙,恨不得把扶苏剥皮拆骨。他怒目瞪着扶苏,猛地把刀怼进刀鞘,指着扶苏的鼻子骂道:“回去告诉赵王,秦军绝不会和赵国讲和。滚!”
扶苏也歘地收回剑,冷声嘲讽:“希望有一天秦军落荒而逃时,将军还能记得今天的豪言壮语。呵,我们走。”
毛遂有点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更不知道扶苏怎么谈崩了,却没当场拦下扶苏质问。好歹他们三个现在共同代表赵国,总不好拆彼此的后台,况且今天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扶苏,并非谈判主力。
见扶苏转身就要离开,毛遂和吕恕也一左一右跟随其后。
三人还没走到营帐门口,就被突然进来的士卒拦下。
与军中灰头土脸的士卒不同,进门的两个士卒身上的甲胄都是新鲜的,好像是刚刚来到战场上一样。
扶苏心生疑惑,侧头看了眼跟上来的王龁。
王龁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不可查地对扶苏摇摇头,暗示扶苏稍安勿躁。他绕开扶苏三人,上前去询问:“你们是谁手底下的?怎么突然闯进我的营帐?”
没等两个士卒回答,营帐门口传来一阵击掌声。随后一个身材肥壮、满脸胡须的中年将领走进来,扫了一圈营帐内的人,哈哈大笑道:“我没来晚吧?好热闹啊。”
扶苏看这中年将领的衣着,明显是军中高级将领,可他同样没有见过。不过这人给他的印象不太好,整个人油里油气,与肃穆的秦军格格不入。
不过此时他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便侧身带着毛遂和吕恕退到一旁,等王龁来解决此人。
王龁眉头一拧:“你是大王派来的援军?我没见过你,你的兵符呢?”
那中年将领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道狠厉,却硬生生让他压下了,若非扶苏一直紧盯着他看,还真没发现。
“这是大王的诏书和我的兵符,王将军请查验。”中年将领从怀里掏出信物交给王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