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站得不算远,扫了眼诏书上的名字,语意复杂难辨:“郑安平。”
“原来是他。”毛遂皮笑肉不笑。
吕恕垂眸沉思。
郑安平见王龁仔细查验,哈哈笑道:“王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护送应侯来秦国,还曾见过你好几次。”
“哦!”蒙武恍然大悟,“当年应侯被魏国残害,是你帮助应侯隐姓埋名,助他投奔秦国。”
“不错。”郑安平捻着自己的胡须,“此番王将军攻打邯郸不利,大王特意派我带兵来增援王将军。”
蒙武上下打量着他:“你都没打过仗,大王怎么会派你来?是应侯举荐你的吧?应侯老糊涂了吗?怎么会举荐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人来带兵?你打的明白仗吗?”
郑安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意阴寒地看向蒙武:“你是蒙骜的那个儿子?你觉得我会拖后腿?”
“我不是那个意思。”蒙武连忙解释,“你只要不投降,就是不拖后腿了。”
“......”在场诸人一时沉默。
扶苏感叹蒙武直觉敏锐,这个郑安平还真带头投降了。
要知道在郑安平之前,秦国将领有被杀、被俘,就是没有投降的。郑安平以一己之力,开创了秦国将领投降第一人!之后又有将领效仿他投降。
若非形势不对,扶苏真想提前斩杀了郑安平。不过还好他方才在给王龁透漏消息时,已经暗示过会有将领投降的事情,让王龁做好准备,随时斩杀叛将。
蒙武张嘴还要叭叭,被王龁一胳膊肘怼了肋骨,又被扶苏悄悄踩了一脚,总算闭上了嘴巴。
王龁有点心累,他以为会是张唐来支援,没想到竟然派来了一个毫无能力的郑安平。想起扶苏方才跟他暗示的消息,王龁愈发确认扶苏所言的真实性,在心里开始谋划战败撤军的准备。
“好了。郑将军也舟车劳顿一路了,我们入座说话吧。”王龁总不能把郑安平晾在那。应侯是大王最宠信之人,而郑安平是应侯的恩人,更是应侯亲自举荐出来的,他得罪不起。
王龁又转头看向扶苏,四目稍稍对视便错开:“蒙武,送三个赵国使者回去,别让他们死在我们秦军这里,免得落人口实。”
“是。”蒙武对扶苏还挺有好感的,也不愿意留在营帐里面对郑安平,笑呵呵地让扶苏三人跟上他。
就在几人将要出门时,郑安平负手回身,视线追着扶苏的背影:“且慢。把他们三个给我抓起来。”
扶苏脚步猛地一顿。
王龁忍着不悦,温声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次虽然谈判没成功,但还是要放他们回邯郸城的。”
郑安平瞥了王龁一眼,嘲讽道:“难怪你打了邯郸这么久,都没把小小一座邯郸城攻破。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这么老实,怎么打得好仗?”
“......”
第21章
王龁被当众下面子,就算脾气再好,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他面色沉下来,“在军中我是主将,就算你来增援我,也该听从我的调遣安排。”
郑安平自是不悦,连笑容都消失了,眼睛在扶苏和王龁之间来回转悠:“就算你是主将,我也有权监督举报你叛国。”
“我叛国?”王龁怒极反笑,“你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就算应侯也保不住你!”
蒙武也立刻为王龁作证:“王将军都打输了好几仗了,要叛国早就叛国了。你这人说话毫无道理。”
“......”王龁真想把蒙武的嘴巴缝起来。
扶苏揉了揉额头,难怪前世蒙武将军很少回咸阳,有这样的口才,还是少在父亲眼前晃荡吧。
郑安平嘲笑了一声,不慌不忙:“你要是没有叛国,为何一定要保护着三个赵国使者?难道不是你自己心怀不轨吗?”
扶苏见王龁根本不是郑安平的对手,便主动开口道:“自古以来斩杀使者都要被世人诟病,秦军是打算得罪全天下的人吗?你不妨回去问问应侯,秦军能否挡得住列国合纵?”
郑安平慢慢鼓掌:“不愧是策士,满口的尖牙利齿,真是会说话。来人,先把他们压下去,我要亲自审问。”
毛遂眼中杀意毕现,刚要抽剑却被扶苏悄悄挡住。
扶苏微微对毛遂摇头,单凭他们三个人,是杀不出去的。况且他察觉到郑安平似乎别有意图,应该不是单纯想要杀掉他们。
郑安平又看向王龁,呵呵笑道:“现在没问题了吧?等我审完他们,若确实只是普通的赵国使者,就会放了他们。将军稍安勿躁。”
他也不等王龁说话,带上扶苏三人就出了营帐。
蒙武要追出去,却被王龁叫住。他愣了下:“将军,你害怕郑安平了吗?”怎么不让他把人抢回来?
王龁注视蒙武半晌:“我害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蒙武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终于和父亲一样凶猛魁梧了吗?
王龁反复提醒自己:蒙武的父亲蒙骜是难得的将才,很快就会得到大王的重用,不能得罪蒙氏,不能割了蒙武的舌头。
如此反复劝说自己,王龁心绪重新恢复了平静,温声对蒙武道:“郑安平不算太蠢,不会直接对赵国使者下手,你找个机会把他们放了。不要多嘴,只回答‘是’就好了。”
“是!”蒙武其实还想说点别的,可惜被王龁手动封口。
郑安平带人一路来到河岸旁边。他只留下了扶苏,把吕恕和毛遂隔在远处的松树下。
寒冷的西北风从河面吹来,扶苏拢了拢衣襟,丝毫没有任何慌乱,好似只是在河边郊游。
郑安平打量了扶苏一会儿,笑道:“真是好胆量。”
扶苏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那你想错了。”郑安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抬手放在扶苏的肩膀上,剑刃寒气直逼他的脖颈。
扶苏轻笑一声:“当年你只是魏国的一个普通人,就敢冒着被杀的风险救下应侯,并帮应侯更名换姓投奔秦国。你可能不擅长领兵作战,但审时度势、钻营机遇的能力还是有的,不会无缘无故杀掉我这个赵国使者。”
郑安平大笑,收回了长剑:“不错,果然是个聪明人。现下我有一桩好事找你,你干不干?”
无论是被剑架在脖子上,还是解除了被砍脑袋的危机,扶苏都自始如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淡定地反问道:“什么事?”
郑安平更是欣赏扶苏,往他跟前走了两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公子异人?”
扶苏微微点头。
郑安平道:“如今秦王年纪大了,不一定还能活几年。太子柱又身体孱弱,说不准后脚就跟秦王一起完了。现在太子柱的二十多个儿子私底下斗成一团,谁有望得到太子柱的支持,谁就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
扶苏这才正眼去看郑安平。
“我们这些老臣也得为将来做打算啊。”郑安平感叹道,“现在公子异人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回了秦国,突然认了太子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从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
扶苏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公子异人从少年时就去赵国当质子,他在秦国根基很浅,和哪方人都没什么牵扯。就算他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也对老秦臣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就是最大的影响,谁不想新君是自己扶持起来的?谁不想让新君站在自己这边?郑安平冷笑:“那个公子异人蠢笨如猪,只信任他身边的卫国商人吕不韦。”
扶苏眉头微皱,不悦地摸了摸剑柄。
郑安平继续端详扶苏的脸,笑道:“你这张脸长得好。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取代公子异人,成为秦国公子,甚至成为秦国未来的新君,如何?”
扶苏按住剑柄:“你打算让我顶替公子异人?”
郑安平摇头:“什么叫顶替啊?你才是公子异人,现在咸阳的那个是卫国商人吕不韦弄的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