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面容微微窘迫,自己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身体往后一仰,撞了下毛遂的桌案。
毛遂手忙脚乱的扶稳了自己的酒盏:“你看你这人。”
“别闹了。”吕不韦压低声音提醒,“燕国使团到了。”
章台宫正殿大门被打开,随着一阵寒风卷进来,燕国使臣排列有序步入正殿。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瘦弱的少年,他面容已显成熟,下巴上甚至有了青青的胡茬,紧绷着一张脸,十分冷傲。可任谁都能认出来,那就是燕丹。
嬴政还在给燕丹挤眉弄眼,却也只见嘴对方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下,而后便再无动静。他心生茫然,想起吕恕跟他透露的预言中的燕丹,一阵难过的情绪涌来,不似刚才欢快了,连头顶耀眼的发冠都显得暗淡。
燕丹不搭理他,嬴政也就没有继续跟燕丹偷偷打招呼。要不是为了燕丹这个朋友,他怎么可能亲自在章台宫设宴呢?可现在这个朋友却已经不认他了,以后还会和他反目成仇!他难过之后,甚至开始生气,刁难了燕国使团几句。
燕丹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握在衣袖里,硬生生的忍下来,始终一言不发。
扶苏还在等待燕丹解释他的苦衷,最后也失望了。他便也收起了昔日师长的温情一面,公事公办地应对燕国使团。
一场宴席布置得十分精美,却吃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嬴政和扶苏都没有心思继续敷衍燕国使团,便早早同意了燕国求和的请求,而后散去筵席。
众人集体起身,恭送秦王先一步离开。
嬴政走下台阶,路过燕丹的时候,侧眼去瞥他:“燕国质子就安排在质子馆吧。”
燕丹发丝微微颤抖,可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认下。
嬴政生气地拂袖而去。
燕国使臣见秦王生气,惶恐不安,连忙暗示燕丹跟过去赔罪。
燕丹愤怒地一拍桌案:“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是太子?”
这剧烈的响动瞬间吸引了即将离场的殿内众人。
而走到门口的嬴政也停下来,扭头回看。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嗓门一如既往的大:“我好像听见了鸭子叫,什么动静?是燕丹在说话吗?”
燕丹的脸瞬间涨红,浑身上下好似都被烫熟了一般,感受到众人集体的注视,仿佛都在私底下嘲笑他。他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嗷嗷大哭起来,丝毫不像已经长大的少年:“你们真讨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非得逗他说话。
扶苏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几步过去将燕丹牵走,跟着嬴政走到殿外稍稍僻静的地方。
嬴政支走了其他人,很伤心燕丹对他的态度,却也忍不住关心自己的好朋友,带着几分怨气道:“你生病了吗?我让扁鹊过来给你看看。”
燕丹闻言一边哭一边点头,而后又摇头:“他们说我是到了长大的年纪,脸上就会长毛,嗓子也会变成鸭子.....呜呜呜我都不敢说话,你们偏要让我说话,现在肯定有很多人笑话我。”
嬴政愣了下,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这个原因,让你刚才不搭理我。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呢,扶苏也伤心了。”他歪头看了下扶苏,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扶苏抿唇,也在偷笑,只是没让燕丹听出来。
燕丹听见嬴政的笑声,伤心地扑到扶苏怀里:“老师不要难过,只是我真的很没有面子,以后都不想再说话了。”
扶苏抚摸着燕丹的后背,安慰道:“小孩子长大的时候就会有变声期,再过个一年左右就好了,不会永远都是这样的嗓音的。”
“真的吗?”燕丹仰头去看扶苏,其实这话他也听别人说过,但他只相信老师,“大王政儿,你、你不要再笑了。”
嬴政努力想要憋住,却还是笑了大半天,最后才忍住。他拍拍燕丹的:“不要再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看看我今天特意打扮的,很威猛!”他转着圈儿展示新衣裳,并特意歪头让燕丹看清楚他的发冠。
“哇!”想通了的燕丹也不再伪装自己的嗓音,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抱在一起惊叹,“简直是天才一样的发冠!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吧。我可以请他帮我做一个吗?”
扶苏身体微微僵硬,实在不理解这群年轻人的审美。
嬴政哈哈道:“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等改天让少府那边也给你做一个。这次你来秦国可以待好长时间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出去玩,不过我现在很忙,可能出去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燕丹一脸憧憬:“太好啦,我早就想来秦国了。可是我不想住在质子馆,我想住在上次的院子。”他上次来秦国的时候,得到了嬴政赠送的小房子,还和其他好朋友把房子打扮的特别漂亮。
“当然可以啦。”嬴政被他的口音带的又有些偏孩子气了,“我刚才是看你不理我,很生气才那么说的,不会真的让你住在质子馆。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嬴政还特意邀请扶苏跟着他们,路上扭头又问扶苏道:“人在长大的时候嗓子都会变声,我也会吗?可是我不太想当鸭子。”
扶苏立刻去看燕丹,见少年的嘴巴都要耷拉下来,连忙捂住燕丹的嘴,道:“这是人必经的过程,但有些人的变化轻,有些人的变化重,有些人的变化时间短,有些人的变化时间长。您不是很希望能变得更加威武吗?”
“是的。”嬴政认同点头,对未来的变声期也不害怕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声音有点像小孩儿,很不威武。”
燕丹道:“你现在就是小孩子呀,只有脸上长毛才能长大呢。”说着他还摸自己的胡茬,“我也要变成老师那样厉害的大人了。”
嬴政顿时急了,拉着扶苏道:“我们还是先去找扁鹊吧,让他快点把我的声音变了。”他身为大王,怎么能落后一步呢?
扶苏手脚发麻,赶紧把嬴政安抚下来。他生怕嬴政再突发奇想,迅速送他们去燕丹的宅邸,把两个少年都哄睡了才离开。
“回来的正好。”吕不韦坐在扶苏的家里等候,还喝着扶苏的茶水,吃着扶苏的果脯。
扶苏一进门就愣了下,哭笑不得问道:“我刚把大王送去休息,吕公怎么没有回去睡觉呢?你在宴席上都饮了不少酒,还是早些休息吧。”
吕不韦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摇了摇:“正好遇到了李斯派回来的信使,是关于廉颇的事情。我想着大王这个时辰应该睡着了,便先来和你商议。”
第150章
“廉颇?”扶苏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他实在想不到廉颇会和李斯有什么牵扯?
几年前廉颇被赵国先王猜忌,直接逃亡到了燕国。而李斯是去出使魏国吊唁魏国先王,按理说不应该和廉颇有关系。
吕不韦把竹简单手递给扶苏:“这次秦国和赵国联手攻燕,导致燕国大败,损失极为严重。最初燕王本打算用廉颇为将,但又因其曾经是赵人,而不敢轻信。等到燕国大败后,燕王对廉颇的猜疑更重。”
“所以廉颇就又逃往魏国。”扶苏已经看到李斯的这封信,快速掠过一遍,才算明白这俩人是怎么牵扯到一起的。
廉颇逃到了魏国以后,恰逢魏国先王病逝,而新一任的魏王对廉颇并不热情,他在魏国逗留多日都没有被重用,只能暂时在逆旅中入住。
若能这么一直落脚倒也罢了,他再等日后寻找新的出路。偏偏廉颇刚入住后不久,就发现了更为严峻的新问题。
偏偏魏国几年前刚刚颁布了新的《户律》和《奔命律》,对开设逆旅的商贾严格打压,不但把他们征发从军,在军中只能吃正常士卒一小半的粮食,还让他们去战场当肉盾,更禁止三代子孙做官为吏。
以至于魏国都城大梁地处交通要害,但城内的逆旅数量却极少。寥寥无几的逆旅自然价格极高,廉颇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财了,而他又没有合格的身份,也无法入住官府经营的传舍,更没办法买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