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想起方才的事情,笑容渐消,低头帮扶苏倒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不上床休息?扶苏扫了吕恕整齐的衣裳一眼,没有拆穿对方:“你既然是为了小公子政,才千里迢迢冒险来到邯郸,为何不肯见一见小公子政呢?”
或许是已经调整过情绪,吕恕这一次倒是没有失态,平静地把水递给扶苏:“我父亲帮公子异人撤离邯郸的时候,抛弃了小公子政。而我来邯郸又没帮上什么忙,怎么好意思见他?”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扶苏看不清吕恕的脸,也不知对方这话是真是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向自己劝说吕恕的目的:“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去见小公子了。好歹让他知道,你们没有抛弃他。”
吕恕默然。
扶苏继续道:“就算你要离开邯郸,以后也会有和小公子见面的那一天。但到了那一天,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了,有些事想要解释、想要挽回,也做不到了。”
说到这里,扶苏自然而然想起了吕不韦的下场。若是吕恕这次继续对他父亲避而不见,他父亲对吕氏的隔阂只会像前世一样大,早晚有再次除掉吕氏的那一天。
到时候,不管吕恕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至少他现在就是吕不韦的儿子。扶苏和吕恕如此默契合拍,自然是不希望吕恕跟着吕家一起殉葬的。
扶苏见吕恕有了一点反应,便再接再厉道:“你觉得你父亲做错了事,你想要补救过错,为何不肯补救到底?如今小公子在邯郸举步维艰,就算有我相护,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你我如此默契,不如一同守护小公子?也算是赎罪了。”
“赎罪......”吕恕喃喃自语,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了。
屋子里也越来越暗,扶苏听不见吕恕的声音,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忽然听见吕恕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起身,循着声音的方位过去,帮吕恕拍拍后背。
没等吕恕的咳嗽声停下来,扶苏又闻道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眉头一皱,“我去点灯。”
吕恕紧紧抓住扶苏的手,不让扶苏离开:“好,我去见小公子。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那我先帮你把灯点了。”
“不要。”吕恕顿了下,补充道,“我习惯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扶苏听吕恕的声音虚弱却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便不继续勉强:“好吧,我还是在你隔壁的屋子,有事叫我。”
吕恕起身相送:“多谢先生。”
扶苏让吕恕回床上休息,独自回了卧房。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长叹一声:“吕恕,你到底是谁?”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竟然对不上所有他认识的人。
曾经犯了大错,甚至可能背叛过他父亲的人......扶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是谁,“莫非是某个郡守县令?”这些具体的人事任命,他了解的不多,对大部分郡守县令都不熟悉,这就难猜了。
诸多想法挤在脑子里,扶苏到后半夜才睡着。次日一早起床,他和吕恕碰面,对方也是精神萎靡,看样子没怎么睡好。
“嚯,你们俩昨天晚上偷鸡摸狗去了吗?”毛遂神采奕奕进院,一见扶苏二人眼底的淤青,“你们让人揍了啊?怎么不叫我呢?我也能帮他们揍两拳。”
扶苏被毛遂吵得头疼,举剑敲了下毛遂的肩膀。
毛遂不满:“你再打我,我真动手了。”
吕恕摇头笑道:“毛兄实在无聊,就少说两句话,还能为城中省些粮食。”
“这倒是实在话。”扶苏很认同,建议毛遂回床上躺着,还能再省点粮食,“也算是为赵国做贡献了。”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你们两个秦国间谍沆瀣一气,我不和你们吵。快点收拾,我们去质子馆。”
吕恕闻言手指发抖,揪着自己的衣裳:“要不我还是改天去吧?”
毛遂拽着吕恕往外走,“别整那些没用的了,秦国那小崽子比你穿得还破。”路过扶苏时,他熟练地挡住扶苏的剑击,顺手一把将扶苏也薅走。
平原君的府邸和质子馆的距离并不算远,就算吕恕腿脚慢,用了半个时辰左右也到了。不过越靠近质子馆,扶苏和吕恕的步伐就越慢,还是毛遂拖拽着他们进了门。
这座质子馆里不仅住着嬴政,还包括列国其他的质子,但都分割成了不同的院落,表面上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三人直接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路上扶苏还侧耳听着其他院落的声音。以后几年时间,他要在质子馆教育这些质子,提前了解一下总没错。
那些院落有些冷清安静,有些吵吵闹闹,也有一些传来丝竹管乐的声音。看来这些学生性情各异,也不容易教导。
扶苏又想起前世,等秦赵战事彻底平息后,父亲是不是也被接回了质子馆呢?那个时候没有人相护,父亲在质子馆里有没有被这些人欺辱?
毛遂察觉到扶苏走神,嘲笑他:“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扶苏轻笑:“孔子曾说过‘有教无类’,不管他们身份性情如何,都是我的学生。有什么好怕的?”
毛遂扫了一眼扶苏腰间的佩剑,点点头认同道:“对,反正讲不通道理的时候,你还会揍人。”
一直沉默的吕恕低声反驳:“扶苏先生很温和的,不会揍学生。”
毛遂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恕:“你是瞎了吗?他这两天都揍我几回了?他前几天还差点杀了平原君!”
吕恕道:“那也是事出有因。”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毛遂无法理解,抛下吕恕和扶苏,先一步跑进了嬴政所在的院子。
只剩下扶苏和吕恕四目相视,二人不约而同停在了院外,各自沉思着什么,都没有说话。半天后他们才并肩迈进院门。
昨夜邯郸城又下了一场小雪,质子馆的仆从都厌恶秦国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没有清扫过,和院外的干净整洁完全不同。
扶苏已经预见到,若是没有人插手制止,这种慢待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连父亲和祖母的日常饮食都不会准时提供。
吕恕的神情也很难看,一时懊悔,一时愤恨。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若是你昨天死在秦军手里,这对母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扶苏面色紧绷,提起一口气,高声呼唤屋内的人:“夫人,小公子。”
片刻后,房门猛地被推开,卓兰芝裹着厚厚的衣袍,难掩欣喜跑出来:“先生,您回来了。”
“嗯。”扶苏笑了笑,“夫人,质子馆可有人慢待你们?若是有哪里不如意,尽可告诉扶苏,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的。”
卓兰芝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秦国和赵国还没休战呢,没少她们母子两个的吃食就不错了:“多谢先生挂记,这里的日子暂时尚可。先生这两日还要忙别的事吗?”
扶苏摇头:“暂时没有了。过几天我会在质子馆教育列国质子,会经常和夫人、小公子见面的。”
“真是太好了!”卓兰芝难掩喜悦,“我原本还在操心政儿的学业呢,不知道去哪里帮政儿找个老师,能有先生教导就再好不过了。”
扶苏忙道:“我没有什么大才,只能教一些皮毛东西,还是得帮小公子寻觅一位更好的老师才行。”
“先生太谦虚了。”卓兰芝觉得扶苏就很厉害了。
吕恕见扶苏面露不安,温声道:“先生安心,小公子毕竟才三岁,识字都费劲的年纪,不需要过于高明的老师。况且以先生的渊博学识,早已远超当世大部分的士人。”
毛遂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吕恕的话。
扶苏叹息:“你们是我的好友,才会对我有这么高的看法,哪里就比得过当世英才?”
毛遂只当扶苏又在装模作样,撇着嘴没搭理扶苏。过于谦虚就是虚伪了,这个伪君子是故意气他吗?
吕恕见扶苏神情不似作伪,怎会如此呢?他讶异之下竟差点忘记言语:“先生饱览文章典籍,又通晓武略,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