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放心了,身后的一群少年郎们也都重新欢快起来,开始打打闹闹。
扶苏被这一群青春活泼的少年围在中间,忍不住泛出笑意。年轻真好呀,可年轻的时光太过匆匆,等人反应过来想要珍惜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衰老虚弱。
“好好走路,不要撞到人。”嬴政警告完这一群闹腾的少年,又对扶苏道,“我想借着郑国的事情,对天下发求贤令。”
扶苏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引着嬴政去了附近最大的食肆,定了个房间后进去才细问:“大王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嬴政在房间内坐好,先点了几道喜欢吃的菜,而后才说:“前些年你改良各地学室,效果已经有了,培养出了许多出色的基层官吏。但到底时间太短了,我们大秦再过两年就要正式对六国出兵,需要更多的人才。”
扶苏慢慢点头认同道:“大王思虑甚是。那便借着郑国,招揽天下有独特才能之人。无论国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来秦。”
“正是如此。”嬴政和历代先王要招揽的人才不同,他看到了公输学、卓相和、郑国这样的偏才,或许他们在谋略治国方面的能力欠缺,但是他们的一技之长对大秦的益处丝毫不少。
公输学研究的农具和兵器、卓相和打造的新铁和兵器、郑国修建的水渠......如果大秦真的能够聚集这样的各类人才,必定整体国力将会有极大提升。
嬴政道:“我要做的不是秦王,而是天下之主。着眼的不只是吞并六国,而是整个天下能安定富足,所以需要郑国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天下归一只是一个短暂的目标,我真正的目标不止于此。”
扶苏凝望着嬴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些年改变的不只是其他人,也有他的父亲。
“大王果真不凡。”蒙恬和蒙毅衷心佩服。
张良眼神也几经变化,嘴上没有说什么,却也默默认同。
成蟜喊道:“当然啦,我阿兄最厉害啦。”
子婴也喊道:“当然啦,我大侄子最厉害啦。”
屋子里的小少年们个个激动,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左车也泄露了一丝憧憬,他的心胸被打开,看到的不只是战场上一时的胜负,还有那天下安定的未来。
只有燕丹要哭不哭,咬着嘴唇蹭到嬴政旁边:“政儿大王,你以后是打算打我们燕国吗?”
嬴政和扶苏这才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燕丹,二人都想安慰燕丹,却心知这种事情说不得谎,燕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良拉住了燕丹的手。
燕丹受宠若惊,差点忘了燕国的事情。这个漂亮弟弟很骄傲的,轻易不会拉别的孩子的手。
张良道:“其实我也是韩国人,可是我觉得大王这么做没有错。你也看到了秦国的国力,也看到了大王和我假父的能力,他们会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为什么不统一呢?”
“可是统一之后,我们燕国就没了呀。”
张良道:“周王室都可以消失,为什么燕国不可以呢?朝代更迭如花开花谢,本就是大道循环往复的结果。至于到最后谁会被结束,谁能成为新的开始,都非你我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岁,整个小孩却好似看透世事一般,言语之间已经渐渐朝着黄老靠拢。或许这就是父母早亡的结果,哪怕扶苏已经尽量补上父亲的位置,可小孩子还是早早成熟。
燕丹听罢沉默大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听不懂。”
张良气结,一手甩开他:“你真是个不读书的笨蛋!”
“我读书了,我不是笨蛋。”燕丹心里承认自己回燕国后不怎么爱读书,经常背着鞠武偷懒,但是听张良这么说他,还是很难过,甚至比听燕国会被灭国还难过。他低头抹起了眼泪。
扶苏赶紧把燕丹牵过来,揽在身边:“张良并不是在骂你,他只是觉得你心性淳朴。”
张良才不是这个意思呢,他小嘴一张就要反驳,却见假父偷偷对他捏起了手指。担心自己会挨揍,他一下子闭上了嘴。
嬴政把随身的手帕递过去给燕丹擦眼泪:“那些太好听的话,都是在敷衍你,我不想那样说漂亮话。燕国我是一定要打下来的,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可以在秦国当大官。你不是很喜欢秦国吗?”
燕丹道:“可我是燕国太子呀。”
嬴政道:“你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说不定哪天就被废了。”
“......”燕丹竟觉得嬴政说的很有道理,他跟自己的父亲感情也不深厚,能感觉到父亲更喜欢其他儿子。或许是因为他跟政儿大王的关系好,所以父亲才没有换太子。
扶苏想起燕丹前世的结局。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前世刺杀父亲的燕丹,甚至认为燕丹有些过于心胸狭隘。但他还是颇为佩服,在燕国被秦军攻破都城后,燕王北逃辽东龟缩,而燕丹还在努力救国。
在秦军来袭的时候,燕丹战败自刎,还被燕王把脑袋割下来,献给了秦国赔罪,以盼望秦王能够不再攻打辽东。
扶苏摸着燕丹温热的脑袋。接着安慰:“你不是燕王,也没有在燕国享受太久供奉,反而为了燕国的和平,一直在外做质子。所以你没必要把那些沉重的责任,都肩负在自己身上。”
燕丹忍不住扁起了嘴巴:“可是鞠武太傅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左车惊道:“你在邯郸的时候,连荀卿的话都不想听,竟然回燕国后那么听鞠武的话?”
“是呀。”蒙恬也连连点头,“他在咸阳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听文信侯的话,还被打手板了呢!”
燕丹的脸瞬间通红,窘迫得更想哭了。
嬴政出声制止他们继续念叨:“燕丹本来胆子就不大,他自己一个人在燕国不敢反抗,肯定要听燕人的话。不要哭,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有人胆子大,有人胆子小;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甜的,只是性格不同而已。你在秦国好好生活,有我罩着你,也不需要逼自己把胆子变大。”
燕丹彻底绷不住了,扑到嬴政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政儿大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要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当燕国太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要活得那么辛苦?”
嬴政被燕丹的鸭子声吵得耳朵疼,他拍着好朋友的后背:“好了,以后你在秦国当大官,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燕丹吸着鼻子道:“可是我只想过好日子,不想干活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我讨厌长大!”更讨厌当太子!
“.......”嬴政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不热爱工作呢?干活多有意思呀。
张良深以为然:“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深山里游历。”
扶苏无情打破了张良的憧憬,这孩子本来身体就天生虚弱,哪怕现在调养好了不少,也未必承受得了深山环境:“以后在咸阳继承假父的爵位。”按照秦律,彻侯是可以不降级袭爵的。
张良瞬间垂头丧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流浪。”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扶苏把张良拽过来,捏住他的脸蛋,“不怕你弟弟霸占你的房间?”
张良瞬间打消了流浪的念头。
说开了这些事,扶苏也就彻底放心了,挨个摸摸这群小少年的脑袋,笑得牙齿都漏出来了:“看到你们这样顺利长大,真好。”
在食肆吃完饭,扶苏带着一群小少年们回咸阳宫,开始帮嬴政写求贤令,对天下列国广邀贤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来自荐,不限制出身。
这道求贤令所求并非谋略大才,反而求一些低贱工匠,列国君臣见了都觉得好笑。倒是有有识之士看出嬴政想要发展国中的打算,但他们以为秦王是想以后安稳发展秦国,不会再轻易对列国出兵。
所以这道求贤令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那些身怀长处却无门可投的人,却把这道求贤令当成了救命稻草,背着行囊,跋山涉水,前往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