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珍重地把信收回怀里,嘿嘿笑道:“如果臣是王翦将军的性格,怎么样呢?”
嬴政想了想,王翦虽然很好,但平时太过沉默寡言了,一点也没有意思,还是毛遂这样好。他摇头道:“那还是算了,你好好做自己吧。”他还是挺喜欢毛遂的。
毛遂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一旁的张良脑子嗡嗡响。
张良双手捂住耳朵,用脚去踢毛遂的屁股,结果因为腿太短,没踢到毛遂,反而差点把自己给踢栽歪了,更加生气了。
吕不韦注意到张良的小动作,悄悄按住动来动去的孩子,心里叹息:扶苏给他这个托付不好干呢,孩子也太难管了吧?
扶苏平日里与吕不韦书信沟通公务时,便托付吕不韦代为照看张良。吕不韦也没当回事,爽快地答应下来,从前慎之小时候很乖巧的,小孩子能难带到哪里去呢?
不出半个月,吕不韦就有点后悔了,张良这小子简直和幼年的大王一样难搞,该说不愧是“祖孙”两个吗?他竟有点苦中作乐。
“你们赶紧写回信吧。”嬴政都已经开始翻找空白竹简了,“一会儿我让信使传信回去,顺便把你们的回信也捎过去。”
三人纷纷道谢,也赶紧在自己的席子上坐稳,等宫人们搬桌子过来,开始写回信。
毛遂提笔后先是嘴角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写着写着笑容僵滞,盯着竹简一时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最后就连神情都有些凝重。良久后他回过神,匆忙继续写完剩下的字,却不见什么笑脸了。
嬴政坐在上方偷偷观察着毛遂,心里不停猜测。这些年来毛遂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过往,赵国会有什么他的亲眷好友吗?
当年扶苏假意投到平原君门下,便开始与毛遂相交。那时候嬴政年纪还很小,但也记得清楚,毛遂同其他门客的关系都不大好,平日里也常常独来独往的,这也是后来毫无顾忌地直接跟他们去秦国的原因之一。
毛遂写完信,察觉到头顶又一道鬼鬼祟祟的眼神,不用想就知道是嬴政。他故意装作凝重,一边摇头一边哀叹,惹得嬴政晃来晃去想要歪头去看他的脸。
“咳咳!”吕不韦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毛遂不许再逗大王。
毛遂停下来,呲牙笑了两声,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嬴政:“臣已经写完了。扶苏询问臣在赵国的亲眷故友,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臣倒也没有什么顾及的,让扶苏放开了打就好。”
嬴政低头看了看毛遂写的信,后面的几排字的字迹有些凌乱,总体上都是在说一些攻打赵国的帮助。他看向毛遂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赵国的一个边境小城,不过几十年前匈奴人南下的时候,城池失守,就已经没了。”
嬴政闭上了嘴巴,猜想毛遂的亲眷故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死的。难怪毛遂从前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总是对所有人阴阳怪气。他不好继续追问,便催促着把回信传出去。
眼看着马上要到春耕的时间,信使加快路程把回信送到了扶苏手里。扶苏依次读完回信,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最后停在毛遂的信函上。这里面还有一些赵国重要权贵的信息,方便扶苏利用。
毛遂没有真的亲自领兵作战过,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对扶苏来说能不能用上,但他还是都列出来看,万一能用上呢?
扶苏把信传给尉缭等人:“等到我们攻破邯郸后,这名单上的人都要关押起来。他们在赵国的势力根深蒂固,说不准会聚在一起作乱,务必从一开始就彻底拔除。”
“是。”王翦看完信上的名单道,“如今杨端和在燕赵边境的河间之地驻守,到时候是让他继续防范燕国异动,还是出手帮我们攻赵国呢?”
他的性格一向这么谨慎,有些事情不会说的太明白。扶苏听出王翦在问话的时候就有了想法,便笑着问道:“我是打算让他留在河间遏制燕国,难道王公有其他想法吗?”
王翦拱手道:“不敢。我只是担心赵国被南路军和北路军夹击,情急之下可能会找燕国求援,到时候杨端和面对燕赵两面夹击,那一支秦军非但不能起到震慑之用,反而可能会白白牺牲。”
扶苏沉思片刻,看向尉缭。
尉缭道:“我也以为如此。此事是我忽略了,我们还是得提前放备好。不如就主动联系燕国、齐国和魏国共同对赵国出兵?不管他们是否真心掏出兵力,至少让他们绝了和赵国练手的可能。”
扶苏思忖过后,点头认可:“正好距离春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就往列国派出说客。杨端和还是驻守在燕赵边境,免得燕国跑过来支援赵国。”
“是。”
时间不等人,扶苏当即便写了亲笔书信,以大秦丞相的身份邀请列国共同出兵赵国。他并不在乎这几国能拿出多少兵力,就算只派遣几千人做做样子也可以,扶苏要的只是他们的态度。
几个说客分别出访紧邻赵国的燕国、齐国和魏国。
燕国与赵国矛盾重重,又有地缘相争,但也害怕秦国打完赵国后又来揍燕国。他们听见秦国邀请他一起攻赵,君臣上下纠结片刻,便试探着派出了五千人的队伍帮忙。
齐国自齐太后病逝后,便没有太大的发展。齐王能力平庸,又宠信奸佞之臣,根本没有心思治理齐国。前两年与楚国战事刚刚平息,此番听闻秦国的邀请,就不大愿意出兵。但碍于两国邦交,齐国还是派出了两千人的队伍。
魏国更是不敢反驳,早在秦国准备出兵赵国之前,就已经先把他揍一顿吓唬吓唬了。如今哪里还敢违抗秦国的命令,依旧如当年的邯郸之战一般,派出了两千人在赵国和魏国边境晃荡,也不主动攻击,也不撤退离开,只是表明一个态度,随时观望着局势。
如此一来,最有可能支援赵国的三大邻国都已经倒戈秦国。仅剩的楚国有与赵国相离甚远,很难帮上太大的忙。
“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校阅完毕驻扎的大军,如今天时地利和士气都在他们这边,攻赵之事迫在眉睫。
当日,扶苏便在营中举行誓师祭祀。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更无一丝异象,处处都预示着秦国此番的顺利。
扶苏拱手道:“有劳了,待功成之日,我们回咸阳一并封赏庆贺。”
“是!”王翦站在马匹前,身后是三十万大军。他拱手拜别扶苏,翻身上马,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朝着赵国进发。
扶苏没有随军到前线,但身上的担子却一点也不轻。前方的战报要日日传回后方大营,他得随时准备调配粮草、增援兵力,或者调整作战计划,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尉缭跟在扶苏身边,原本心里的压力还没有这么大,但见扶苏昼夜埋在文书和战报堆里,也跟着有点难受了:“洛侯。此番各方已经准备妥当,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扶苏抬头看他,苦笑一声:“我是担心......”前世秦国灭赵也废了一番力气,比这辈子多准备了十多年。他很担心自己的提前行动,又或者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会导致灭赵失败。
秦国这一次兵分两路,加起来出动了全国大半能调用的兵力,若是真的失败,一定会导致秦国元气大伤。到时候别说是灭赵了,会不会引得列国借机围攻都不一定。
扶苏害怕自己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尉缭看出扶苏似乎有点不自信,这实在是让他难以置信。无论是当初在赵国给扶苏做门客,还是来到秦国后与扶苏共事,在他眼里扶苏都是很强大的支柱。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只要扶苏在坐在那个位置主持大局,他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得很。哪怕是孝文王刚刚即位的时候,让左丞相打压扶苏的门客,尉缭都只是略微紧张,并未太过担忧,因为他知道扶苏还没有倒下。
可是现在扶苏却表露出如此的不自信,让他怎么可能相信呢?尉缭惊愕半晌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自谦是一种好事,但太过自谦就是坏事了。若是您对自己如此不自信,那么也会影响战场上的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