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出现在王稽身上,这个同样是应侯范雎的恩人,同样是被应侯范雎举荐高升,同样和郑安平一样能力平庸,却更加贪婪暴虐。
王稽在河东大营苛待军吏、贪墨军需,导致军中大乱。在魏楚赵三国联军攻来时,他没来得及投降,就带着残部仓皇奔逃。
河东大营的失守,也直接导致王龁大军撤退遇到阻碍,更加剧了秦军的惨败。
随后秦国接连丢失大片河东郡的土地,伸出东方的手脚也被接连砍断,此后多年未能再次东出。
扶苏回忆着后续的惨烈,呼吸都变得粗重。这一次,秦军应该不至于那样惨败了。就算同样息兵撤退,至少能守住更多国土、减少更多伤亡。
平原君还以为扶苏替赵国担心,宽慰道:“现在秦国撤军五十里,至少是好的迹象,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大概半个月左右楚国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可以把秦军赶出赵国。”
“是。”
平原君呼唤婢女端一些吃食进来:“我听说先生早晨没怎么吃饭,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现在城里也乱糟糟的,而我手底下可用的人又太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抽空帮帮我?”
婢女很快就端上十多道小菜。如今城内物资紧缺,但这十多道小菜都是精选的精肉腌制,可见上层平原君这类人,和下层军民百姓的差距。
扶苏将目光转向婢女身上穿的丝绸衣裳。现在城内军民已经对平原君有些不满了。
平原君见扶苏盯着婢女看,还以为扶苏看中了那美貌的婢女,正要赠予扶苏。扶苏却突然开口道:“平原君可曾亲自去下面看过军民百姓?”
平原君愣了下,不明所以:“并未。我身为赵国相邦,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那扶苏建议您微服出去走走。”扶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说城内军民对平原君的反感。
其实这种反感产生的影响不大,毕竟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就算平原君不改正,暂时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给平原君提点建议,获得平原君更多的信任。
所以不管建议有没有用,扶苏得让平原君产生一种错觉——他提的建议非常有用,他是平原君身边不可多得的大才。
这样才能被平原君信任,帮秦国窃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第24章
平原君对邯郸城的情况还是知道一点的,他以为扶苏说的是城内百姓缺少粮食、木柴,想让他亲自去民间看一看这样的惨象。
但邯郸城被秦军围城一年多,这些问题也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邯郸粮仓的确有存粮,那是留着供给王室贵族和守城将士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城里的百姓饿死一大半,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行。
扶苏见平原君左右犹豫,叹道:“平原君若是不想看见邯郸城被秦军攻破,就应该去亲自见见那些下面的军民百姓。文书上呈现的东西,和眼睛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平原君苦笑道:“我明白先生想要说什么。我身为赵国相邦,哪里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骨肉相食呢?你也知道,邯郸城被秦军围困,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暂时委屈他们。”
扶苏摇摇头,将面前的小菜一碟一碟摆到平原君面前。
平原君看着那小菜,有点摸不准扶苏的意思。
扶苏道:“我从前在上郡时,隔壁的邻居家里十分贫困,他们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却很和睦,齐心协力终于开辟了不少荒田。家里有了田产,也不愁吃穿,那家人反而日日争吵,甚至兄弟俩打的头破血流。”
平原君皱起眉毛。
扶苏继续道:“从前家里贫穷,一家人却非常和睦。后来家里有了田产,一家人却成了仇人。平原君觉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吃不起饭吗?”
“不是。”平原君明白了,扶苏是想用这个故事来讲邯郸城的情况,可他不太懂,“请先生直言。”
扶苏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家人有了田产后,父母给兄长分配的口粮多了,给弟弟分配的口粮少了,这才日日积累矛盾,最后曾经友爱的兄弟两个反目成仇。”
“不患寡而患不均......”平原君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的小菜上。
扶苏把其中一道最为珍贵精美的菜肴推向平原君:“城内百姓饥寒交迫,守城的将士也时常吃不饱饭,而平原君府中还是如此奢侈。您以为那些百姓和将士心里没有意见吗?您以为他们有一天不会也反乱吗?到时候邯郸城内忧外患,您身为相邦,难逃其咎!”
平原君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扶苏的话,脸上多了些不安。
扶苏叹息,声音温和了许多:“想要让国中稳定,无非是‘均无贫’三个字。您若是能把库房中多余的粮食、布帛拿出来,给百姓和将士们用,自然会打消他们反叛的念头,而且会大大鼓舞城中士气。”
半晌后,平原君苦笑道:“是我愚钝,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不知先生明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外面走走?”
“可以。”扶苏提醒平原君换一身麻衣常服,不要用华服激怒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平原君连连道谢,感慨道:“这些事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若是没有先生提醒,只怕我早晚会铸成大错。”本来秦军围城就已经够烦的了,若是城里军民再出了乱子,他这个相邦,可能真的要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扶苏笑道:“一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扶苏出身卑贱,目之所及都是下面的军民百姓;您身边的门客出入朝堂,看到的是上面的邦交攻伐。都是没有错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番话,更是佩服他的品行:“这几日还不停有门客对我说您的坏话,您的心胸却如此宽广。”
扶苏笑了笑,没有把那些人当回事。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但招揽来的门客往往能力平庸,还喜欢嫉贤妒能。就连毛遂也没少被他们嘀咕排挤,更何况他一个秦国人呢?
这些人嫉恨他也好,尊崇他也罢,并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平原君见扶苏真的毫不在意,好奇道:“先生和毛遂一样,竟然都不在乎那些诋毁。”
扶苏慢慢摇头:“燕雀之所以叽叽喳喳,是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可鸿鹄能飞得多高,也不是几只燕雀叫两声就能影响的。”
“好!”平原君一拍桌案,有傲骨的人更让他心生敬意,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他还想拉着扶苏彻夜长谈,却被扶苏以疲乏为由拒绝了。平原君颇为遗憾,让人送扶苏去休息:“对了,在质子馆设立学室的事情,我已经跟大王说了。大概过几天学室就能修好。”
“好。”
扶苏回到住处后,想到将要去给父亲授课,半夜辗转难眠。直到月上中天,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更让扶苏没了睡意。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吹脑袋,希望自己能冷静一点。可扶苏一想起给父亲当老师,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完全冷静不下来。
片刻后,扶苏出了门,去隔壁敲了敲吕恕的房门:“慎之睡着了吗?”
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扶苏在门口徘徊,心里有点担心吕恕会不会又晕倒了?那人看上去身体确实太差劲了。他要不要再撬门进去看看?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吕恕满脸疲惫,扯出一抹笑容:“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扶苏叹了口气:“慎之也没睡?”
吕恕沉默一瞬,慢慢点头:“外面冷,先生进来说话吧。”
“好。”扶苏知道吕恕没有点灯的习惯,特意回自己的屋子里,取来膏灯点燃,着照亮了吕恕的屋子。
吕恕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眼皮半睁不睁,看样子很困。
扶苏不大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有,先生坐下说话吧。”吕恕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公子现在很安全,您为何事忧愁不寐呢?是因为秦军战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