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摇头:“秦军那边没什么问题。平原君说马上就会在质子馆建好学室,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教好小公子。”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大本事,万一把父亲给教坏了怎么办?万一父亲被他耽误,长大后达不到前世那样的功绩怎么办?
吕恕这回彻底清醒了,对着灯光下扶苏的脸端详,平日如此冷静稳重的一张脸,此刻竟那么惶恐忧虑,仿佛天塌下了一般。
为什么?吕恕不太明白。他没有像其他人劝说扶苏不要自卑,而是顺着扶苏的问题说道:“我以为这不是问题。”他就没有扶苏这样的担心。
扶苏急切看向吕恕:“哦?”
吕恕温声肯定道:“一来,小公子年幼却很有主见,不是哪个老师能教坏他;二来,您觉得自己不如平原君的门客吗?”
扶苏道:“没有。”他还不至于不如那些门客。
“若没有先生主张置办学室,那么小公子的启蒙老师只能是那样的人。”吕恕推开被子,按住了扶苏的肩膀,“小公子在赵国甚至连质子的地位都不如,哪里能请到荀卿那样的名师?”
所以吕恕从来不担心,情况再坏也不会比那样坏了。
听了吕恕的话,扶苏心里的不安竟被抚平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竭尽所能,让小公子能多学到一点皮毛,等以后再给他请名师。”
吕恕点头肯定扶苏,又笑道:“先生以后还是少说那种过于自谦的话,您总说自己的能力平庸,岂不是要让我们无地自容?反正我和毛遂是自认不如先生的。”
“我......”
吕恕用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毛遂现在已经很酸了。若是您再这样过度自谦,他就要气得跳起来打您了,觉得您在以贬低自己的形式反骂他无能。”
扶苏哭笑不得:“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以后我听你的。”
“咳咳。”吕恕咳嗽了两声,怕扶苏继续胡思乱想,让他暂时在自己这里休息,还可以继续聊聊天。
扶苏欣然同意,但他也累了好几天,没说两句就睡着了。
吕恕从坐起身,低头看着扶苏眉间未平的皱痕,神情恍惚:“你这样自弃自厌,是因为......”前世的那封矫诏吗?一封专为扶苏设计的矫诏,最懂如何刺穿他的心。
不是上书请赏吗?那就抹灭你所有的成绩。
不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吗?那就骂到你的信心彻底崩溃。
直到你没脸继续苟活。
吕恕攥紧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颤抖。那封逼死扶苏的矫诏不是他亲自写的,却是他亲手盖上了陛下的印玺......就算刀劈斧砍千万次,也难以抵消他的罪责。
他有点喘不上气,拔下头上的木簪,扎在自己的胳膊上,慢慢割出一道血口子。他心里好像比刚才安宁了一些。
手里的木簪滑落,吕恕一头栽倒。
扶苏这一觉难得睡得安稳,早晨醒来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看见吕恕把被子都踹没了,起床帮吕恕重新盖上被子,但目光却在吕恕的暗红色亵衣停留半天。
最后,他忍不住搓了搓那亵衣一角,入手是十分粗糙的粗麻。
“奇怪。”在他们大秦,只有犯了罪的刑徒才会穿粗麻制成的暗红赭衣。而吕恕现在好歹也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喜欢穿红色亵衣,又怎么会选择粗麻?
就连平民也会想办法弄点柔软的细麻做亵衣。这种粗麻非常容易磨破皮肤,穿上去简直是在受刑。
扶苏轻手轻脚帮吕恕把被子盖到脖颈处,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身体,轻叹:“你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直到扶苏都收拾完,吕恕也没有醒。他知道吕恕昨天被自己搅和得没睡好,便也没有去打扰,让仆从提前准备一些清粥温着,就去找平原君了。
平原君也早收拾完,等着和扶苏一起出门。见扶苏终于过来,他起身走到门口相迎,还特意张开双臂给扶苏展示,颇为得意道:“先生觉得我这身怎么样?”
他听了扶苏的话,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普通的帛布素衣,连花纹都很少。但这身衣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奢侈的。
扶苏觉得平原君应该去和吕恕换换衣裳,不过平原君是绝对不会去换的,便道:“平原君这身衣裳的确很低调了。”
平原君笑道:“自然,这可是四个婢女连夜做出来的。我们出门吧。”
扶苏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秦军撤退到五十里之外的事情,是赵国今年第一件大喜事。平原君也没有阻拦消息,所以几乎一天之内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今日走在街上,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人,不似前几日那么萧条了。但是这些人的脸上也没有太多喜悦,只是闷头去找卖粮食的铺子。
平原君走了大半天,没有看出来什么,倒是把自己给累得够呛:“先生,我年纪大了,是在走不动了。不如去前面的传舍休息一下吧?”
“好。”扶苏伸手搀扶平原君,免得老头儿摔倒。
传舍是赵国官府开设的休息驿站,与私人经营的逆旅相对。以平原君的身份,自然也不会想到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逆旅休息,直接带着扶苏进了传舍。
传舍小吏核验了平原君的身份,赶紧把他迎进去:“我去让人给您准备一些吃食。”
“快些。”平原君饿得难受,“先生也饿了吧?早知道我们应该吃点东西再出门。”
扶苏笑了笑道:“我习惯了。从前我在秦国去军中服役,忙起来的时候,经常没有吃饭的时间。”
平原君不赞同:“这可不是好习惯。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然上了年纪到处都是病。”
说话间,一个少年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啪嗒摔在平原君和扶苏面前。
什么菜居然做的这么快?平原君纳闷,低头一看瞬间勃然大怒,里面竟然装着一团恶心的泥巴!“你这竖子竟然敢捉弄我!”
少年神态冷淡:“不敢。这是我们仅有的食物了,平原君不呆在府里享受山珍海味,跑这儿来想要吃什么?”
平原君被气笑了:“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把这东西端上来?”
少年纳闷:“难道平原君出门前不知道民间的情况吗?我们上哪儿给你弄吃的?民间百姓不都是把仅有的粮食混在泥巴里吃?怎么就成上不得桌面的东西了?”
平原君哑然。
扶苏拉着平原君重新坐回席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对他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你来给平原君送泥巴饭,应该不只是为了撒气吧?”
少年面露些许惊讶,没想到平原君身边还有长脑子的人。他点头道:“我是想告诉平原君,现在民间过得什么日子,城头的士卒缺少兵器,都磨尖了木头和秦兵打仗。而您却在府里享受美食、美酒、美人。就算我今天不说,早晚也会激起民愤,现在守城的将士就已经心生不满了。”
扶苏看了看平原君,又对少年说道:“平原君已经得知此事,今日也正是为了此事微服出巡,查看民间的情况。”
少年更惊讶,他不相信那群酒囊饭袋会想到这些,肯定是眼前这个俊俏的人给平原君献策了。他不免多看了两眼扶苏。
有了扶苏作为缓冲,平原君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你也是为了赵国,今日之事我便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平原君不计较了,少年还没打算离开呢:“平原君既然已经知道民怨四起,便应该散尽家财善待守城的将士,让你后院那些美人、仆从都出来帮忙。”
平原君盯着少年看了半天,可少年却丝毫不服输对视回去。他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明显,一点一点敲击着桌案。
方才那传舍小吏跑进来,踹了少年一脚,又拧住他的耳朵,连连弯腰赔笑:“平原君恕罪,这孩子平时脑子就有问题。”
少年挣扎:“我没有问题。”
平原君抬了抬下巴:“他是什么人?”
传舍小吏按着少年的脑袋对平原君鞠躬:“是臣的儿子,叫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