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竹简去请教秦国人扶苏。
扶苏也没有拒绝,带上了吕恕和韩非去隔壁的房间探讨,把这里让给小孩子们。不过为了防止小孩子们再次闹翻天,他把李谈留下来镇守。
秦国统一列国后,律令是做出很多调整的,也是往更严格的方向调整。扶苏在和韩非探讨时,还得时时刻刻注意,得符合眼下秦国的律令内容。好在有吕恕在旁配合提醒。
韩非听得大受启发,赶紧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写写画画。可他听得越多,脑子里的问题就越多,不知不觉真的把扶苏当做了老师,一问一答。
吕恕在旁默默听着,只是偶尔插一句嘴。他对扶苏几乎没怎么真正了解过,否则又怎么会......罢了,眼下何尝不是了解扶苏的好机会呢?
听着听着,吕恕就不得不感叹扶苏的博学,各种文章典籍信手拈来,而且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也十分深刻。
韩非也佩服不已:“不知道先生的老师是、是何人?他一定是世间大才。”
扶苏无奈道:“我只是读得书多了一点。”他没有什么老师。
大秦注重以法为教,一般也只是找擅长秦律的人来教导宗室公子律令,就像中车府令赵高教导他弟弟胡亥一样。想要多学其他东西,都要靠自己私下学习。
而大秦又禁止私学,扶苏也没有特别请教过什么老师,都是自己瞎捉摸,偶尔主动去找博士官们探讨。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到底对不对,只能在自我怀疑的时候,多翻翻先人们留下的典籍。
扶苏又补充道:“若说老师,这些典籍文章就是我的老师。公子非也可以多读读典籍文章,不过你......应该比我幸运,会遇到一个更好的老师。”
韩非是打算拜一个厉害的老师,却没有什么门路。他本来打算去稷下学宫找荀卿,但是荀卿遭到齐国人诋毁,已经离开了齐国。
韩非听了扶苏的这一番讲解,佩服道:“我、我觉得您很厉害,可不可以收、收下我?”他也是自学,却没有扶苏这样学得透彻。
扶苏一怔,摆手笑道:“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多读过一些文章。等你有了我这样的阅历,早就把我甩下了。你不要着急,早晚会遇到适合你的老师。”
韩非还不了解扶苏的为人,只以为自己遭到了婉拒,失望地低下头。
扶苏温声道:“若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跟我做个朋友。朋友之间也可以探讨学问。”
韩非眼睛重新亮起来,当即高兴地同意。他顿了下道:“不、不过听先生的意思,并不是很赞成全然依赖律、律令治国?”
扶苏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端是那群小孩子:“治国就像教孩子,要张弛有度。律令固然重要,德礼也不能抛弃。用德和礼来教育他们,若是教不听再用律法严惩,我以为这样更加合适。”
韩非若有所思。吕恕盯着扶苏看,连眼睛也不怎么眨。
扶苏不明所以,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慎之,我可是哪里说错了?”
“不。”吕恕微微错开视线,轻笑了声,“我还以为对面坐着的人是荀卿。你这想法和荀卿的想法很像,他就主张‘隆礼重法,礼法并重’。”
可惜荀卿在列国之间辗转,没有任何一国重视他的思想。后来他收了那么多弟子,依旧没有什么人实践他的思想......就连他也不能,吕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是个失败的学生。
扶苏听了吕恕的话,眼睛里带了些许崇敬:“可惜我无缘见他。”等他长大一点,有能力出宫拜访其他人的时候,荀卿早已经在楚国病逝了。
他很崇拜荀卿,连带着对荀卿的学生李斯和韩非也颇有好感。不过可惜,在这两个人的身上,扶苏只看到了一半的荀卿,看不到另一半。
吕恕沉默了大半天,声音有些飘忽虚弱:“我听说荀卿眼下就在邯郸......你要不要去拜访他?”
“我正有此意。”扶苏眼前一亮,对韩非和吕恕道,“你们和我一起去拜访荀卿吧。公子非不是正好缺一个老师吗?”
韩非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还能拜荀卿做老师,当即同意。
吕恕却慌张推辞:“我、我还没准备好。”
第29章
扶苏调侃吕恕未免太过胆小,不过是见荀卿一面,就让吕恕紧张成这样。话是这么说,他回过头来也有点紧张,决定先做好准备,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有些晚了,扶苏便和韩非等人道别。回住处的路上,扶苏道:“总是住在平原君那里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听见扶苏这么说,便看向吕恕,注意到吕恕一身暗白的麻衣,比扶苏先生还要贫穷落魄。他心脏紧张地跳动,跃跃欲试提议:“若是先生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
扶苏笑道:“还是算了,我和慎之两个男人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调整好心情,从身上摸出钱袋,倒出为数不多的钱币递给扶苏:“先生,这些应该够您租一个小院子,等过两天我再筹点钱。”
扶苏心下感动,却没有收下来。李谈的父亲不过是一个传舍小吏,能有什么钱呢?倒是自己手里还有几块小金子,可以勉强度日。
这时,吕恕往腰间掏了半天,最后拽出一个小布袋。他把小布袋打开,露出了六块金灿灿的金条,都交给了扶苏。
他抿了下嘴唇:“够用吗?”
扶苏和李谈都呆住了。
李谈拿起一块金条又掰又捏,成色好得不像话,一块就能买下两个院子,顿觉心慌手麻,赶紧把金条塞进布袋里:“慎之先生这么有钱啊......”那还穿得那么破烂。
吕恕摇头道:“只是我父亲从前经商赚了不少家资。我来邯郸的时候,他特意给我留着傍身,以免遇到意外。”
吕不韦深谙上下打点之道,劝不住儿子来邯郸,就干脆多给他点钱。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就让吕恕花钱贿赂别人,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这笔钱吕恕也没动,一直都随时带在身上。他平日里生活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艰苦,任谁也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样一笔巨款,根本就没有人想到搜他的身。
扶苏这回没有推辞,把金条收进怀里,叹道:“这些金子够我花三十年了。”
吕恕点头,深以为然。
李谈不明白吕恕点什么头,他们三个里现在最有钱的就是吕恕了。不过穿得最破的也是吕恕,要不人家有钱呢?抠抠搜搜不知道能省出来多少。
“李谈。”扶苏道,“劳烦你帮我在质子馆附近找一个小院子,若是能买下来就更好了。”
李谈听见扶苏要在邯郸买房,心里自然高兴,这说明先生打算一直留在赵国了。他当即应声同意:“我很快就帮先生找好房子。”
吕恕对扶苏露出些许困惑。
扶苏拍拍他的胳膊,安抚地笑了一下。只有表露出在邯郸定居的心思,才能让平原君更加信任他啊。
吕恕看见扶苏的笑容,莫名就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扶苏上下扫了一眼吕恕,眼前这人瘦得像一道线,站在风里都能被吹跑了:“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吕恕脚步微乱,扶苏的关心总是让他如同置身针海,扎得里里外外难受。他心慌意乱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头望向路边巡逻的徼卒:“奇怪,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徼卒?是有盗匪吗?”
李谈过去拦住一个徼卒询问,片刻后回来,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天白天我军和秦军交战,输得很惨。平原君抓到了一个秦国间谍,现在正在全称严格搜捕其他的秦国间谍。”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难道此番战败和秦国间谍有关系?”前几天吕恕一直在到处散播流言,搅和的赵国军中不安、士气萎靡,不会是想要抓吕恕的吧?
李谈摇头:“那个徼卒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