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没有继续追问,一路默默无言,和吕恕回到平原君的宅邸。他先去见平原君打听消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牵扯到了吕恕,得想办法送吕恕离开邯郸城。
幸好平原君看见扶苏和吕恕,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愤怒地抱怨:“难道大王对他们还不够好吗?竟然为秦国当走狗!真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扶苏安静听完平原君发泄情绪,才声音平缓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您如此盛怒?我看徼卒们都上街搜寻秦国间谍,惹得刚刚稳定的民心又躁动起来。”
平原君叹了口气道:“也是我疏忽了军中的情况。今日和秦军再次交战,才发现有人一直在军中散播流言蛊惑军心,导致今日一战大败。我到处寻找散播流言的人,最后抓到了那个秦国间谍。”
“哦?”扶苏皱眉,“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平原君道:“是一个五大夫,可恨平日大王和我都待他不薄,他竟做出这样泯绝人性的事情!”他用力一拍桌案,气得捂住了胸口。
扶苏道:“既然已经抓到了间谍,平原君还让徼卒在街上抓人,莫非是还有同伙?”
平原君道:“他肯定有同伙,但是他不肯说。我打算明日在市口将他腰斩,若是他同伙看见,必定在惊慌之下露出马脚。”
吕恕浑身一颤,嘴唇仅有的一点血色也瞬间消失,连发丝都在微微颤抖。
扶苏察觉到吕恕的异样,还以为他害怕了。担心平原君会怀疑吕恕,扶苏不动声色拉走平原君的注意力,让吕恕好好调整:“我以前是秦国人,或许可以去套套那个间谍的口风。”
平原君捏着胡须沉思片刻,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派一个门客陪同扶苏一起去狱中见那个间谍。
扶苏看了眼站在门口眉眼精明的门客,心知平原君没有彻底信任他,这人也是来监督的。他只当自己没看出来,笑着同意了。
“慎之今日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扶苏搀扶着吕恕,把他送回了住处,而后才跟着那个门客去邯郸狱。
那个疑似秦国间谍的五大夫遭受了一顿严刑拷打,双臂双腿被削掉了血肉,只剩森森白骨。就算明日平原君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这人不是秦国间谍,经过这番严刑拷打,也会被逼承认的。扶苏屏住呼吸,停在了牢房门前,半天后才走进去。
五大夫趴在地上,身边还有老鼠跑来跑去,想要吃他的肉。
扶苏赶走了那两只老鼠,拨开五大夫的糊满血水的发丝,只看见遍是烙伤的翻扬伤口,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手下一顿,回头看了眼在后面偷窥的门客,而后才呼唤意识昏迷的五大夫。
五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也不知他的眼睛还好不好用,艰难抬头去看扶苏:“秦王.....”
扶苏心中一惊,莫非此人真是秦国间谍?
后面的门客也走过来。
扶苏稳重情绪,托着那五大夫的脑袋,温声问道:“我是秦国宗室,你想要说什么?可以告诉我。”
五大夫的意识已经不清楚,想要去抓扶苏的手,可惜他已经失去了手臂,只能努力抬了抬脑袋,不停念叨着:“楚国援军在四日后抵达,要偷袭河东大营......一定要小心......”他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显然已经没办法正常交流。
扶苏心惊,这人竟然已经打听出了楚国和赵国的计划。虽然他提醒过王龁,却没有这么细节的时间点和内容,可惜这人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门客一挑眉:“扶苏先生和这间谍认识?”
扶苏轻笑了声,轻轻把五大夫的脑袋放在地上,而后起身拍拍手道:“平原君知道我的身份,方才不过是撒了个谎,诱导他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没想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没什么好问的了,走吧。”
“你.....”五大夫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情形,眼神恨恨地咬着扶苏的身影,“乱世会被秦国结束。我死在这里,你们这群吸食万民血肉的虫豸也不得善终!”
扶苏面色一沉,抽剑刺穿了五大夫的心脏。
那门客赶紧出手去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五大夫已经绝了气息。
他表情不大好看:“扶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平原君还要用他钓出其他秦国间谍呢,你现在就杀了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遭受腰斩之苦?”
被腰斩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意识清醒地在痛苦中挣扎,哀嚎不绝,直到失血而亡。
扶苏冷眼瞥他:“你心甘情愿做虫豸,我却不愿意。这人满口污言秽语,就算平原君要处罚我,我也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你!”那门客深呼吸,拂袖离开,“我这就去告诉平原君,你自己跟平原君解释吧。”
扶苏面不改色,任由那门客跑回去告状。他也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五大夫的尸体,腰背挺直,同手同脚,离开了牢房。
他不知怎么回到了平原君的宅邸,仿佛陷入了虚空,周围的人和物都不存在了。他飘飘忽忽走进了院子,进了隔壁吕恕的房间。
吕恕似乎知道扶苏要来,房间的门也没锁,还破天荒点了灯。
扶苏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也没有顾及坐姿,抱着佩剑发呆。
良久后,吕恕温声道:“我查了一下被下狱的那个五大夫。他是出生在赵国边城的赵人,并非秦人。”
“但他却为了秦国而死。”扶苏的声音沙哑。
吕恕一点就透,当即明白那五大夫真的做了秦国间谍。他不知扶苏在狱中看见了什么,抿了下嘴唇最终没有细问,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三年前长平一役之后,他曾陪同赵王去秦国咸阳和谈。若他真的做了秦国间谍,或许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呢?”扶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在任何典籍文章上翻到过这样的人。他为什么突然背叛了一直效忠的赵国,转而为秦国做起了间谍?
吕恕叹息:“我还没有查到。他平日生活拮据,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妻,也不像是收了秦国的钱财、美人贿赂。他下狱后,他的老妻就上吊自尽了。”他也不理解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会不为了任何好处,就投靠敌对势力?
扶苏又是沉默好半天,突然拔出佩剑。他望着剑光:“我以为这把宝剑第一次见血会是在战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似要把这把剑震断。
吕恕一惊,伸手去拦:“扶苏。”
扶苏“唰”地一声,把宝剑收回了剑鞘,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坚定:“我不会废了它,我要用它做更多有用的事,才不辜负牺牲的人。”
吕恕松了口气,笑道:“是这个道理。沉溺在痛苦中毫无用处,问题不会消失,我们要去多做一些做实事。”
扶苏点头,随即笑出来,叹息一声道:“我听那五大夫说起赵楚联军对秦国的攻打计划,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就有些难办了,现在平原君到处抓间谍,城门比以往守得还要严实。不过吕恕却没推诿,想了一会儿道:“我想办法收买亡命之徒。”
扶苏对邯郸的了解不如吕恕,便同意了他的提议,将吕恕给他的一袋金子还了回去。
他掏金子的时候太用力,连带着把自己的钱袋都拽出来了,里面的小金块和铜钱散了一地。
“我来捡吧。”吕恕没让扶苏下床,飞快跪在地上,把小金块和铜钱捡起来。
几枚铜钱大小、重量都一模一样,外型都是圆形方孔钱,上面刻着“半两”两个方正小字。
吕恕也没起身,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几枚铜钱,竟失了神。
扶苏见状也不奇怪,心思一转,趁这个机会跟吕恕挑破:“你也很熟悉这几枚铜钱吧?”
吕恕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去看扶苏,手里的铜钱烫手至极。扶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有些喘不上气。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前,各国各地的钱币大小、重量、形制各异,掌握铜矿的富商都可以私下铸造。所以民间的各类钱币十分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