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忍着后背的痛感,温声制止李谈,对荀况的态度也不似方才火热了。他倒是没怀疑荀况的身份,抓间谍的这个节骨眼,哪有人敢在邯郸城里冒充一个上卿?
扶苏声音冷淡了不少,也不笑了,直接问道:“亏得天下士人都对您敬仰有加,您却无缘无故打了小子两次,这是一个长者应该做的吗?”
荀况甩开李谈的手,抓着竹条冷笑:“你身为平原君的门客,在平原君做出错误决策的时候,却不加以劝阻。任由他到处抓秦国间谍,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是你一个门客应该做的吗?”
扶苏反问:“平原君也不会事事同我商议。难道您就能规劝主君所有的决定吗?”
荀况忽然不吱声了。他要是能规劝,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辗转于列国之间,寻求一个赏识他的明主。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捏着一根竹条,整个人干干瘦瘦的,破旧的衣裳被风撕扯得乱飞,脊背还有些佝偻,看上去十分可怜。
扶苏想起荀况的经历,对自己刚才出口的话懊恼不已。他抿了下嘴唇,帮荀况把两只鞋子捡回来,发现鞋面的针线都开了口子。
扶苏怔住一瞬,没有说什么,半跪在地上帮荀况穿鞋。
李谈赶紧凑过去:“先生,我来吧。”
“不必。”扶苏抬手推开李谈,帮荀况把鞋子都套好,而后才起身温声道,“荀卿不是想见平原君吗?我带您去吧。”
荀况看着扶苏温和的脸,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扶苏赶紧跟过去:“您得往西走。”
荀况没听,继续往前走,开口道:“我去见他做什么?我又劝不了他。”
扶苏闻言更是愧疚自责,小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责怪您。任何主君都不会只听从一个臣属的话,这和您的能力无关。”
走到僻静无人的路段,荀况才停下来,抬手帮扶苏揉了揉脑袋。
扶苏受宠若惊,配合着侧着头,方便荀况能够到他的头顶:“我一点也不疼。知道您刚才也是事出有因,才会教训小子。”他说话时,嗓子都要夹成一道线了。
李谈茫然看向四周,谁在说话?周围也没有人啊,真是活见鬼了。
荀况还是面露愧疚。
扶苏见状方才所有的不满都没有了,无论以前脑子里的幻影如何,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宽博儒雅”的智者的真正模样。
荀况见过很多慕名来拜访他的人,可很少见到这样一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也是我方才情绪过激,不该那样当众责怪你。”
扶苏笑道:“您是一位有智慧的长者,能得到荀卿的指点,对小子来说是难求之事。”
荀卿闻言更加欣赏扶苏,动了收为弟子的心思,却没有立刻提出来,反而问道:“你和秦国宗室是什么关系?我去年刚去了趟秦国,你和秦王长得有几分相似。”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这张脸。他从前只以为自己长得像父亲,自从神游到这里,又说他像祖父,又说他像高祖父昭襄王:“很多人都说我像秦国宗室,可我只是出身普通的秦国平民。”
荀卿笑了声:“你这张脸可不普通。”
扶苏心头一跳。
“大概真的是流落民间的秦国宗室。”荀卿考教了扶苏两句,又叹息,“可惜你没办法回秦国认祖归宗。以你的心性,可比秦王那个儿子适合当太子。”
扶苏头皮发麻,忙道:“就算我真是秦国宗室,也不是秦王的儿子,哪里能做储君呢?”
荀卿点头,又突发奇想:“那你会不会是秦太子的儿子?他喜好美人,也挺能生的。”
扶苏笑容勉强:“这也太荒唐了。”
荀卿摇头:“这世上更荒唐的事,你还没见过。等邯郸解围后,我可以陪你去咸阳试试能不能认回父亲。”
扶苏确实没见过比这还要荒唐的事情,让他认曾祖父做亲父,哭笑不得道:“您为何如此执着让我认秦太子做父亲呢?”
荀卿端详着扶苏的脸,认真地说道:“你的心性仁和谦逊,很有潜力成为圣君。我希望你能继任秦王之位,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扶苏一时听得愣住了。
李谈愤怒地道:“你这老头儿,是不是列国君王都不肯重用你,所以你想学周公亲自扶持一个新王?你想扶持去扶持别人,别坑我们家扶苏先生。”
荀卿举起竹条就抽李谈:“胡言乱语!人模人样却没有脑子,只知道乱叫,把衣服一脱,跟野外的猴子毫无区别!说你是猴子,都是在夸你脖子上的肉蛋蛋。”
李谈被抽得上蹿下跳,偏偏又不好跟老头儿动手,更骂不过“妙语连珠”的荀卿,气得他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
扶苏连忙抱住荀卿,“您消消气,李谈他平时读书读得不多,并非有意污蔑您。我确实不是秦太子的儿子,不过质子馆真的有一位秦国宗室,他天资极佳。”
荀卿皱了下眉毛:“在邯郸做质子的那个公子异人不是跑了吗?还有什么秦国宗室?”
扶苏笑道:“您看看就知道了。正好我要去质子馆为他授课,您要不要同行?”
“好。”荀卿对扶苏口中的秦国宗室十分好奇,他在邯郸呆了几个月,也没听说有这么个人。此人这般低调,看来心性也丝毫不逊色于扶苏,或许也是个可造之材?
半晌后,三人来到质子馆的学室。今日扶苏耽搁了一些时间,学生们都已经进屋子等待上课了,他便直接带着荀卿进屋。
还没走到屋子里,荀卿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幼童嬉笑声。他眉头微动,迈进了屋子里,入眼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
荀卿走到了嬴政旁边,可嬴政小小一坨,他都没注意到脚边还有个更小的小娃娃。
嬴政抬头寻找扶苏,视线却被荀卿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有点生气,伸手去抓荀卿的衣角,却看见了荀卿破旧的鞋子。
和他以前的鞋子一样,都有脚趾跑出来了。嬴政盘腿坐在垫子上,抠抠自己穿着袜子的小脚丫,抹了药膏的脚趾已经不痛了,但这个人应该会很痛吧?
嬴政想了想,把小背包从桌子下面扯出来,翻着冻疮药。
荀卿没有注意到脚边的嬴政,视线落在了最后面的韩非身上:“他看上去不像秦国宗室。”秦国宗室的眼睛都如丹凤,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王气。而这个青年的眼睛却如杏仁。
韩非不知道荀卿是什么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桌案,不太自在的避开了荀卿的视线。
扶苏道:“他是韩国公子。秦国小公子在......”他扫了一圈,才在荀卿脚边找到嬴政,忙指给荀卿看。
荀卿一低头,看见一个小娃娃正在抠他的鞋子裂缝。他把嬴政提溜起来,和那张熟悉的小脸对视半天,万万没想到扶苏说的竟然是这么个小东西。
嬴政怕自己摔下来,手忙脚乱抱住了荀卿的脖子,沾满药膏的小手直接杵进了荀卿的嘴巴里。他愣了下,呆呆地问道:“你饿了吗?”
荀卿强忍着没当场吐出来,接过扶苏递来的水,赶紧夹着嬴政漱口。
嬴政很少接触老者,较有兴致地研究荀卿的脸。他摸摸荀卿的白色胡须:“你的毛为什么长在脸上?我的毛只长在脑袋上。”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荀卿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扶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这小东西有天分的?扶苏能从这个小东西身上看出天资,怕不是拿他自己的亲儿子来糊弄人?
扶苏看着嬴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不是很聪明?”
“......”荀卿觉得扶苏的眼睛有点问题,“这是你亲儿子?”
不等扶苏回答,嬴政扯着荀卿的胡子,用力点头:“是我亲儿子。”
荀卿把嬴政举起来,让小孩儿和自己平视,研究了半天,无奈道:“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明白。”
嬴政道:“能说明白。”
荀卿笑了:“你能说明白什么?你是扶苏的儿子,不是扶苏是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