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和毛遂同时向扶苏拱了拱手,对其表示佩服。
扶苏微微一笑。景阳这种人,就算精通再多的兵法计策,也会因为其狂妄自傲,而有更明显的弱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也从正中慢慢往西偏移。
景阳的文章马上就要收尾,他瞥了一眼还没有写完草稿的一众考生,嗤笑一声:“我看你招的门客也不怎么样。”
此言一出,一众门客再次看向景阳君,眼睛里已是难掩愤怒。
忽然有一个考生“啪”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楚国蛮夷,从进门开始便屡屡冒犯。这里是赵国,不是你的楚国!”
景阳冷笑一声:“赵国的地界又怎么样?你们赵国相邦还不是眼巴巴的跑到我们楚国来求救?现在秦军退了,赵人觉得自己又行了?那前一阵为什么不行?是因为在美人床上玩得欢乐,忘记起来对付秦军吗?”
“你!”那考生被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大叫一声,冲向景阳。
景阳嘲讽的眼神突然一变,宛如一头从山顶扑下来的猛虎。他也迅速抽剑,瞬间击飞了那考生的佩剑,跳起来斩向那考生的脖颈。
就在这时,景阳只觉手腕一震,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自己手里的配剑被斩为两段。
扶苏侧身把那考生护在身后,手里的剑在空中挽了一圈,眨眼间架在了景阳的脖子上,冷声道:“这是楚国的态度吗?”
景阳愣了一下,怒道:“你这把剑不是凡品,这样赢了我,是不是胜之不武?”
扶苏露出讶异的表情:“你那把剑也不是凡品,这样欺负一个出身普通的士人,就不是胜之不武吗?你不能只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才说不公平。”
景阳被气笑了:“好好好,这就是你们赵国的待客之道。我帮你们赵国击退了秦军,你们却这样对待我。来人!”他高声呼唤门外的楚国亲兵。
随之迅速闯进来一队楚国亲兵,把整个小院包围起来,他们抽出腰间的配刀指向扶苏。
考生们骚动,纷纷站起来围着扶苏凑在一起。
扶苏把佩剑往前一送,割破了景阳的脖子:“景阳,你跟我说不着这个。赵国被秦国压制,不得不对外求援。等到有一天你们楚国面临秦国的兵刃,难道就能独自应对吗?今天你们楚国不是帮赵国击退秦军,而是帮你们自己。”
毛遂也不再忍耐了,上前两步站在扶苏身侧。他抽出佩剑,面对着周围的楚国亲兵,大笑道:“若非长平一役,赵国损失惨重,哪里就轮得到你们楚国作威作福?扶苏说得没错,你们楚国帮了我们赵国不假,但是今天赵国亡在秦国手里,下一个面对秦国刀锋的就是你们楚国!”
见景阳一直都没有说话,扶苏笑了声:“看来将军也不是很糊涂嘛。秦军之强,睥睨六国,不是单单一个赵国,也不是一个单单楚国,就能应对得了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将军和张相邦、信陵君聚集在邯郸,就是为了结成同盟,以应对秦国的侵扰。”
张平听见扶苏点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国正有此意。大家都是为了抗秦而聚集在邯郸,不如暂且放下心中的恩怨,好好聊一聊。若是赵国和楚国打起来,高兴的只会是秦国。”
说着,张平走上前,徒手按住了扶苏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搭在景阳的肩膀上:“二位意下如何?”
景阳面色阴沉。
扶苏彬彬有礼的对张平点头笑道:“那就要先请景将军对这位士人道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站在这里,都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死。景将军方才的连番侮辱,实在是让人难以容忍,并非是赵国不懂待客之道。”
方才那差点被景阳斩杀的考生看都没看景阳,而是怔怔的望着扶苏高大的背影,眼眶隐隐发红。他不敢想象,如果是其他赵国高官站在这里,会不会为了和楚国相交,反过来斥责他呢?若真是那样,他宁愿死在这里。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景阳的亲兵高声喊话,让扶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不然他们就要大开杀戒。
扶苏冷笑一声,却转头对毛遂说起了话:“毛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陪平原君一起去楚国求援,与楚国是歃血结盟。自古以来,歃血为盟者,盟国之间互助,本是理所应当。可偏偏今天就有人捏着这一点,对盟国几次三番进行羞辱。”
毛遂点头道:“看来我得问问平原君了,是不是楚王对歃血为盟有什么误解?”
景阳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最后,吕恕上前站在扶苏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若楚王真的觉得是赵国有所亏欠,那赵国便想办法偿还楚国的恩情。他日秦军攻打楚国,也不要怪赵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
景阳的眼睛像刀片一样刮向吕恕。
吕恕只是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胆怯退缩。
景阳的目光在吕恕、毛遂和扶苏三人身上流转,忽然仰天大笑:“都说赵国最引人羡慕的就是廉颇和蔺相如的相交,看来你们三个的交情也丝毫不逊色,配合的竟这样默契。”
扶苏淡笑道:“过奖。”
张平见气氛缓和,再次出言相劝调解:“景阳将军万里奔袭击退秦军,河间君更是从两万秦军之中斩杀秦将首级,都是当世英豪,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呢?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扶苏看一下景阳的眼睛,脑袋微微向站在一旁的考生侧了侧。
景阳与扶苏对望半晌,笑着鼓掌,随后对方才的那位考生道歉:“我这个人呢,在楚国也一直被骂粗鲁、野蛮、无礼,刚才确实不是故意挑衅。”
那考生不想让扶苏继续为难,冷哼一声,拂袖背对景阳,算是把这事儿过去了。
扶苏也收回了佩剑,转身对院内一众考生拱手道歉:“今天招待不周,扶苏实在对不住各位。各位若是不愿再参加这场考试,可以离开。慎之,为各位准备一些薄礼。”
考生们对扶苏哪里有什么意见呢?能得到扶苏这样的主君舍命维护他们的尊严,就算是今天为扶苏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了。
他们也纷纷对扶苏回礼,没有提离开的事,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作答。
张平目露惊讶,在场的这些考生竟然没有一个人要离开。不过他转念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恐怕也愿意以性命相托,哪里肯离开呢?
可是他遇不到了。张平想起韩王的懦弱摇摆,自己这个一国相邦,才不得不亲自来邯郸参加会盟,一路上多次对景阳退让。
张平心中酸楚,不自觉的往扶苏身边凑近半步。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方才的情绪。
扶苏没有注意到张平的动作,看着景阳道:“将军是继续坐下观看,还是去王宫呢?”
“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呢。”景阳好似没事人一样,也没管脖子上的伤口,挥手屏退周围的楚国亲兵,盘腿坐下继续写文章。
“......”扶苏是真的佩服景阳的好心性了。如果景阳能改掉缺点,又何尝不会成为下一个常胜名将呢?
景阳下笔的速度不慌不忙,反正他很有自信,自己会是第一个交出答案的人,到时候会再让这个扶苏对他刮目相看。刚才丢脸的一幕,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
可景阳的自信没有维持多久,角落里的那位青年考生便已主动上前交出答卷。
景阳抬头去看他,刚才也正是这位青年考生第一个问考题内容,不由得对其产生几分好奇。
扶苏怕景阳再来捣乱,侧目瞥了他一眼:“将军若是写不出来,就别硬写了。”
“谁说我写不出来的?”景阳低下头继续闷头写文章,对自己的文章快速进行收尾。
扶苏则仔细审阅这位青年考生的文章。这篇文章并不是聚焦于邯郸战场上的交锋,而是盘算了从秦国和韩国的上党之争,到秦赵的长平一役,直到今天邯郸战事,最后为三国做下战略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