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有点惊讶,廉颇竟然这么关心他?礼貌笑道:“我没事。”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人到了死的时候,生前的荣辱都没了。想不到竟然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亲自去他灵前吊唁。”
前几日蔺相如病逝了,没有多少赵人去祭拜,就连赵王也只是拍了一个内侍意思意思。在蔺相如年轻时,他门前可是车马如流水。
廉颇陪蔺相如的子孙为他守灵,一直到他下葬,期间来吊唁的最大人物竟然是扶苏。扶苏也不过只见了蔺相如一面而已,还差点被蔺相如上谏弄死。
扶苏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廉颇突然提起,沉默一会儿感慨道:“蔺公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我既然恰好在邯郸,自然要去吊唁一番。若是我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廉颇笑了:“你倒是坦诚。那秦将郑安平是秦国相邦范雎的恩人,也是范雎举荐的。你杀了郑安平,这次去秦国一定要多加小心,范雎的心眼儿可不大。”
“是是是。”李谈忍不住插嘴道,“秦王最宠信应侯范雎了,他又很无耻,说不准会杀使臣.....主君,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扶苏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高祖父的确很宠信应侯,但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错误举荐,二人早已生出嫌隙。
廉颇拱了下手:“佩服。”
一行人也不耽搁,紧赶慢赶也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秦国,见识到了与赵国迥然不同的民风和官吏作风。
秦国官吏雷厉风行,一路盘查严格繁琐却井井有条,并不耽误他们的功夫。原本毛遂还担心会遇到小吏刁难,提前从平原君那要了点金子打发,但秦吏却分文不敢收取。
扶苏解释道:“秦国对收受贿赂的审查很严格。”至少直到他自刎前,大部分关中的官吏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毛遂默然。
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秦国百姓也打破了赵人的认知,与认知中粗暴野蛮不同,秦国百姓都很安分淳朴,几乎没有私斗发生,都在努力耕田种地、经营买卖。
秦国百姓厌恶赵人,面对使团求助,语气不大好,却也都认真指了路。
李谈也有点茫然:“秦夷不是很凶悍好战吗?”
扶苏不自觉带了些许缅怀,笑道:“秦国人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并非好战,不过是为了军功爵位。所以想要彻底打败秦国人,很难的。”
廉颇叹息:“武灵王在世时,我们赵国也是这样。”
一行人默默无语。
又花了几日到达咸阳。他们到的时候,距离较近的韩国使臣早已经到了,便直接去安顿的传舍汇合。
韩国派来宗室韩熙,这个人在张平病逝后,会接任张平成为新的韩国相邦。扶苏打量了一番,此人眉眼有几分像韩非。
韩熙笑容温和有礼,知道扶苏和张平关系好,便主动解释道:“相邦回新郑后生了场病,不宜长途跋涉,便由我代他出使秦国。”
扶苏关心道:“严重吗?”
韩熙没有回答,让随身护卫取来行囊里的信,交给了扶苏:“这是相邦托我带给河间君的。”
扶苏顾不得礼仪,道了句歉,便拆开信翻阅。
信上,张平宽慰扶苏不要担心,他只是一些老毛病了,并让扶苏小心范雎的算计。同时他又说了侍妾有了身孕的喜讯,感谢扶苏的金口玉言,催促扶苏赶紧给孩子取名。
扶苏脸上从担忧、紧张转为失笑,抬头对韩熙道谢。
“河间君太客气了。”韩熙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他和扶苏等人对视一眼,让敲门人进来。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身着秦王亲卫甲胄的武卒:“大王召河间君即刻入宫。”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李谈立刻拧起了眉毛,连他们赵王都不会对河间君这样无礼!
扶苏按住了李谈的胳膊,温声笑道:“好,稍等我取一些东西。”
李谈急道:“主君!”
毛遂皱眉:“我陪你一起去。”
扶苏摇摇头,安抚李谈和毛遂等人:“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正式入宫拜见秦王。”
说罢,他回屋拿了嬴政写的信,跟随秦王亲卫一起入宫。
高祖父在世时,也是主要在咸阳宫里治理国事。等到他父亲统一六国,咸阳的官吏越来越多,狭小的咸阳宫实在是没办法做事了,才准备在渭南建造新宫殿。
可以说,扶苏从小就是长在咸阳宫里的,对宫内的每一处角落都很熟悉。他甚至走得比带路的内侍都要快,根本不需要人指路。
路过一处柱子时,扶苏脚步微顿,没有在上面看见他幼时偷偷刻的小乌龟。
那时候他跑来偷看阿父,却看不见阿父的影子,不高兴地刻了乌龟。
可是刻完了他又害怕,生怕阿父会生气地揍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后忐忑了好几天,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阿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来教训他,也没来看望他,或许是没有发现吧。
扶苏不由自主地摸着崭新的柱子,出神半晌。
内侍小声提醒:“河间君?”
扶苏回过神,迅速收回了手。他掩饰好失落,重新带上了淡淡的笑容:“走吧。”
内侍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多问什么,把扶苏领进了偏殿内。
偏殿正上方的坐台上,一个凤眸威严的老者,他随意地靠着凭几,支着一条腿搭手。他明明没有保持端正仪态,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举手投足带着霸气。
坐台下首右侧,端坐着一个更显苍老的老者,身上穿着秦国高官的衣服,看向扶苏的眼神带着不善。扶苏猜测大抵就是大秦相邦——应侯范雎,看来应侯还真是受宠,坐的位置比太子都要尊贵。
坐台下首左侧,端坐着一个身材丰腴、肚子有点大的半老之人,正是秦太子柱。
扶苏目光在秦太子柱的脸上微顿,随即看向他旁边的青年,那面容熟悉的公子子楚,他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的祖父。难怪都说他和祖父容貌相似,眉眼确实很像,准确的说殿内祖孙四人都很像。
扶苏的这一番打量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都没被人察觉出来,便行礼道:“臣扶苏拜见秦王。”
秦王咂嘴:“抬头让寡人看看,王龁说你跟寡人长得很像?”
“臣不敢。”扶苏慢慢抬起头。
秦王再次咂嘴,对秦太子柱敲敲桌案:“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让宗室血脉流落在外?”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说不上是严厉,但话一出口还是让秦太子柱不寒而栗。
秦太子柱本就虚胖的身体更加源源不断地冒着汗,他努力弯腰低头,拱手道:“臣不敢。臣虽然好美色,府上姬妾也多,却并不敢在外与女子乱来。”
要死了,这个扶苏怎么那么像他儿子啊?但是他真不敢啊!他们秦国对私下通-奸、强-奸的惩罚很严的。从前他只是个普通公子,上面还有个太子兄长,哪敢以身试法?
扶苏忙为曾祖父解围:“臣侥幸与宗室容貌相似,但......”秦国对户籍统计也很严格,他这个时候倒不好随便糊弄了。
范雎轻笑:“这倒是奇怪了,大王不如查查这位河间君的来历?”
秦王眼睛微眯,手指在桌案上无聊的一点一点,等待着扶苏的回答。他绝对要查清楚扶苏的情况,避免日后留下祸根。
扶苏听见范雎的话,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实不相瞒,臣生来便没有见过父母,是被一个奴仆收养,养父早已去世。”
“这么巧?”范雎让扶苏把他养父的情况说出来,他让人去查查,并对秦王道:“臣会早日查明真相。”
秦王微微点头。
扶苏不慌不忙,编造了一个养父的情况。秦国对户籍管理严格,但也有奴仆逃亡,想要找到已去世的奴仆信息也是很难的。
不过他不能继续让范雎给他挖陷阱了,扶苏转移话题道:“臣从邯郸来秦时,曾受小公子政的嘱托,给秦王、秦太子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