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子楚从对扶苏容貌的震惊回过神,听到这句话,抓住机会为扶苏解围,配合着笑道:“想不到政儿还惦记着祖父和曾祖父,都忘了我这个阿父了。”
秦王连子楚这个孙子都不关心,哪里会关心在赵国的小崽子?不过他听了这话,心里也高兴,坐起身来问公子子楚:“你儿子几岁了?”
公子子楚恭敬回道:“回大王,今年刚满三岁。”
范雎声音惊讶:“三岁就识字了?”
秦王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估计又是谁的代笔,想要让他把那小崽子接回来。
公子子楚心头猛地跳了下。
扶苏看了眼范雎,从容不迫地笑道:“小公子政跟臣学了几个字,但认识的字不多,所以是画出来的。”
公子子楚偷偷松了口气,在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小人儿,抱住小人儿狂亲,真给阿父长脸!
“哦?”秦王瞥向范雎,“拿来看看。”
范雎头皮一紧,起身亲自过去接扶苏手里的布帛,分别转呈给秦王和秦太子柱。
秦太子柱受宠若惊,双手恭敬接过布帛。今天应侯对他好有礼貌啊。
范雎顶着秦王的视线,双腿一软,差点给秦太子柱跪下。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范卿小心别磕掉了牙,寡人就把甜瓜都喂大柱子了。”
秦太子柱:“......”他倒也不是那么喜欢吃东西。
第45章
范雎跟着陪笑道:“那臣可得朝大王讨一副金牙。”
秦王道:“给你一副玉牙。”
“哈哈哈。”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君臣二人的互动,暗自揣摩着:高祖父现在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已经对应侯有了不满,可君臣二人毕竟曾在宣太后的手下相依为命,感情不是一般深厚,高祖父一时半刻也不会真的对应侯做什么。
现在应侯为了郑安平想要对他出手,他得想好应对办法,不能这么被动下去。扶苏目光慢慢流转,和一旁的公子子楚对视上,双方互相点了下头。
扶苏心中稍安,看来祖父也会帮助他。他抬头去看秦王。
秦王和范雎说笑,随手把嬴政的信放在了一边,转头已经忘记看信这回事儿了。
扶苏笑着提醒道:“小公子政在邯郸就经常念叨着秦王,他还问臣‘同样是大王,秦王和赵王哪个更厉害’?”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顿时起了兴趣:“谁更厉害?你怎么回答的。”他没把嬴政放在心上,显然更关心问题的答案。
范雎被打断了和秦王的对话,脸色微冷,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大友善。
扶苏视若无睹,对秦王道:“臣不好回答这个问题。那时候小公子刚见过赵王,只觉得赵王非常威严。”
秦王往凭几上依靠,双手抱在一起,轻蔑讥笑:“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他随手把搁置一旁的帛书抓来,单手抖开看。
一大片稚嫩的简笔画映入眼睑,一看就是三岁小孩儿才能画得出来的,上面的人都没个人样。
秦王嘲笑地嗤一声,另一只手把帛书展开,最右侧写着圆滚滚的大字——曾祖父如。他怔愣一瞬,随后猜到这小崽子忘了“好”字怎么写,直接丢了好几笔,写了个“如”出来。
单看这个如字,都是小崽子想了半天才写出来,笔画停顿处有好几个大黑墨团。
秦王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转头责怪扶苏:“你怎么教的孩子?连个‘好’字都写不明白。”
扶苏道:“小公子是临时学的这个字,他还没有学到。”
“真笨,随了大柱子。”秦王很嫌弃,抖抖帛书继续往下看,“一点也不像寡人。”
秦太子柱不敢吱声,讪讪地展开自己那份帛书,发现根本看不懂上面那一堆画。可父王还在上面看呢,他也不好表现出嫌弃,装作能看懂的样子,继续钻研。
虽然看不懂画上的意思,但画得怪好玩的。秦太子柱决定回头找人翻译翻译,总不能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孙子画的东西吧?
他儿子多,孙子也多,本来对嬴政不怎么上心。但是小孩儿万里迢迢托人给他带信,这感觉还怪新鲜的,秦太子柱摸着落款的“小公子政儿拜头”。
“哼!”秦王不满的声音再次从上面传来,“什么‘拜头’?那叫‘稽首’!”
扶苏笑着解释道:“‘稽首’的笔画写着太复杂,小公子学了半天也没学明白,就替换了一下。”
秦王瞥了他一眼,嘲讽:“‘好’字书写简单,他也没学明白。”
公子子楚心里不大高兴,暗中骂道:你三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儿子呢。
别说公子子楚了,就连扶苏都有点不悦,他父亲现在是个三岁小孩儿,能握笔写字就很不错了,昭襄王未免也太吹毛求疵了。
秦王丝毫不在乎公子子楚和扶苏的想法,继续指着帛书上的画骂骂咧咧:“哼,他不想着给寡人带礼物,还朝寡人要小羊吃?寡人看他是小羊,明个儿别叫政儿了,叫小羊人吧。”
“......”扶苏屏住呼吸,克制着抽剑的冲动。
公子子楚努力撑起脸皮,没让脸耷拉下去。
秦太子柱震惊,他父王是怎么看懂的?难道自己真是个笨蛋?
秦王抖抖帛书,再往下看,发现自己错怪嬴政了。小孩儿上面画着自己很喜欢吃小羊,希望曾祖父能托扶苏给他带一只,下面还画着小孩儿在努力攒钱,过一阵给秦王买新衣裳穿。
小孩儿还特别体贴地问秦王喜欢什么颜色的新衣服,等他以后回秦国就给秦王带过去。
秦王摸着画上的小人,小人在努力种田,抱着稻子去找人交换新衣裳,转头送给另一个长胡子的小人。
嬴政怕秦王分不清,还特意在小人头顶标注了“政”,在长胡子的小人头顶标注着“曾”。
秦王眼神柔和了几分,却立刻收敛了神色,没叫扶苏他们看出来。
“咳。”秦王轻咳一声,坐直了一点身子,看向扶苏道,“他在邯郸很缺钱、缺吃的吗?”
公子子楚无语,你也是从小在外面当过质子的人,难道不知道质子过的什么日子吗?这个祖父真是让人糟心。不过他已经给政儿送钱了,难道小孩儿还缺吗?他也看向扶苏。
扶苏道:“赵国会提供一些饮食,但不算太好。多余的花销本应该秦国送来,但前一阵秦赵之间不愉快,小公子就有点缺钱。”
其实哪怕秦赵停战,秦国这边也没想着送钱过来,也只有公子子楚托人给儿子送点。但公子子楚在咸阳活动需要很多钱,送来的也不算多。
所以大部分花销都是吕恕来承担的。但扶苏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要让高祖父觉得小孩儿过的不容易,才能早点把小孩儿接回来。
秦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把那个小崽子给忘了,他每天很多事的,哪里记得给质子送钱的事儿?这能怪他吗?当然不能怪!他又没错。
想当年他在燕国做质子的时候,不也是节衣缩食?就现在的小孩儿矫情,还想吃小羊。秦王越想越生气,把帛书拍在桌案上。
秦太子柱吓了一跳,差点把帛书都给扯烂,怎么父王又生气了?
公子子楚眉头微动,有些担心儿子,便去看扶苏,用眼神询问信上的内容。
扶苏几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其实他也不明白信上的内容。
还是范雎敏锐察觉到秦王的一丝不自在,主动把责任揽过来,给秦王一个台阶下:“此事是臣疏忽了。这两日就多给小公子政送点东西过去。”
“给那小崽子送一百只羊,撑死他。再多送点布过去,别让人说寡人的曾孙子是穿不起新衣裳的野人。”秦王把帛书再抓来,继续往下看。
下面画的是嬴政碎碎念自己的日常,大多是带着其他小孩儿一起打仗。
秦王看着那简陋的小人,偏偏能从那五官乱飞的小人脸上看出表情,小孩儿得意极了,叉着腰跟秦王炫耀自己的战绩。他轻笑一声,旋即表情微凉:“赵国的小东西们都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