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嘴里振振有词:“我好善良,我好善良,就不杀你,就不杀你,哈哈,奥托,你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
迟阔推开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孩,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站起身,银发的线条小人也不乱蹦了,转而好奇地盯着他。
迟阔没理他,他深吸一口气,听着耳边有规律的滴答声,当看到面前摆着的白色的床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医院。
“年轻人,身体好,看着状态是有好转,但肺已经白了,再过不久,连呼吸也困难。”
“他父亲前几天就已经死了,唉,你说,这年轻是好事还是坏事?”
办公室里谈论病情的几个医生,没注意到本该躺在病房里的少年换了衣服下了床,icu的床位都是隔间,听到这样对话的少年似乎并不意外,连脚步也没停留,目不斜视地就往走廊尽头的隔间走去。
迟阔跟在他后面,看到病房里女人静静躺着。
她那时有点回光返照的迹象,打了镇静剂后人没力气,见到少年出现却是又苍白着张脸,打起了精神。
迟阔看到她牵住了少年的手,呼出的气在氧气面罩里形成层雾,声音断断续续的,抓着少年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呜呜,小迟啊……”她开始流眼泪。
“他们说你爸死了,你爸人不坏,怎么能这样就死了呢。”
“他还欠了那么多钱,房子要抵押,收债的人收不到钱,就找到亲戚那里……”
少年的手被抓得出现了道红痕。
女人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狂乱的报警声,涌进来的医生和护士将少年推开,用带了棉垫的布条捆住女人的手。
她的指甲划过护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迟啊,小迟……”
“妈妈不想死,妈妈怎么有脸去见你外婆……”
摆摊的小孩握紧了拳头,又开始砸迟阔的腿。
“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进行抢救的医生里,有一个认出了被推到一边的少年的。
他有些惊讶,随即严厉地提高音调:“你的依从性怎么这么差呢!年轻人还有机会,现在下地,不想活了是不是!”
警报声和哭闹声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化作泡影,迟阔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扭过头来,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跟自己对视。
少年这才露出了怨恨的表情。
“她怎么不提我!我都要死了,她为什么一句遗言也不留给我!”
眼泪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存在。都说爱恨同源,这爱和恨啊,混在眼泪里,一滴落下去,就什么也找不着了。
迟阔注意到自己的手上多了把削水果用的刀。
少年揪住了他的领子,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上。
“没人记得我!没有人爱我!”
“凭什么神把痛苦种进我的身体里,又要给我希望,让我白白努力十几年!”
“谁想死了!我说了我想死了吗!我也不想死!”
少年带着哭腔的吼声和小孩低声的啜泣声融为一体。
迟阔低下眼看他,随即抬起手,没什么犹豫地用手里的那把刀刺进少年的腹部。
少年揪着他领子的手逐渐松开了,他的身体滑落下去,脑袋无力地抵在迟阔的胸口。
“我不想死……”
白色的梦境开始崩塌了。
银色的线条小人歪着脑袋,试探性地牵了下迟阔的手。
它的手太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才勉强能圈住迟阔的小指。
少年消失后,迟阔手上的小刀还在往下滴着血。他没将小人甩开,只是低下眼,看着反馈到自己腹部一模一样的伤口。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迟阔的黑瞳移向眼尾,这才看向站在远处穿着斗篷的青年。
塞缪尔看着他咧嘴,朝自己笑了下,手上的锁链碎开,背后有一团漂浮的黑雾。
塞缪尔的瞳孔缓慢地缩小。
他听见迟阔对自己说:“劫后余生啊,审判官。”
……
天刚蒙蒙亮,迟阔的灵魂从梦境里挣脱,身体从雪里爬起来的时候,皮肤上已经出现了点冻伤的痕迹。
“这不好吧,尽管您是圣罗帝尔的老师,但自从奥托昨天回去后,我就没见过他了,您有什么权力找我要人呢。”
“呵呵。”被拦住的黑袍教授露出个虚伪的笑,“行了,斯米特,都是人精,你跟我装什么。你当我傻?整个诺德森区一个小孩也没有,这一带最近又有人撞见魇兽出没,你老实说,你是抓那些小孩去喂魇兽了吧。”
“您怎么也听信了谣言。”斯米特子爵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没有证据的事,您怎么能乱说,审判庭至今还没做出决议,这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
黑袍教授推开他的手,说着就要往里走:“我不跟你烦。”
几个护卫将剑拦在了黑袍教授面前。
斯米特子爵神色无辜,看着黑袍教授深吸一口气,又笑意盈盈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跟我搞这套是吧?”黑袍教授眯起眼,“话先说在前面,你现在拦我,待会要是发生什么,我可也不管了?”
斯米特子爵:“这本来就是我的领地,就算发生了什么,哪里需要您来出手。”
“好好好。”黑袍教授手臂一挥,“不管了!我不管了!”
他这样生气,斯米特子爵反而有些得意,正想背过身往回走,就听见自己的府里发出好大一声爆/炸的声响。
“死光头!”本杰明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到楼上去的,此时正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面色阴沉的斯米特子爵骂道,“你敢抓奥托!我都不舍得抓他的!你死定了,沃伦!给我砸!砸到找到奥托为止!”
眼见自家少爷跟沃伦混在了一起,试图阻拦本杰明的随从欲言又止:“少爷啊。”他说,“您穿件外套吧,奥托少爷真不会嫌您英雄救美时不好看的。”
本杰明瞪他:“你个没眼色的白痴,也不学学沃伦,你也给我砸东西去!沃伦——沃伦,人呢?”
被昆西搬来当挡箭牌的本杰明转了一圈,没想到自己刚骂了斯米特,沃伦这小子就瞬间消失不见了。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迟阔想出声。可他的嗓子干疼,手脚也被冻僵,在漫过膝盖的雪里,向前走一步都困难。
长款的外套突然搭在肩上。
迟阔回过头去时,顶着沃伦的脸的昆西就站在他的身后。
沃伦和昆西的长相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可大概是主角本身就有些光环,沃伦那双红色的眼睛镶嵌到昆西身上时,内里那股繁星般纯粹无畏的劲就冒了出来。
迟阔的眼睫上还带着些湿意。那湿意,原本小的风一吹就能吹散,可偏偏昆西的身形高挑,站在他身后时,将风雪都挡住了。
傻狍子显然有些无措。
傻狍子试图抬手,又想起迟阔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事,手刚抬起就收了回去。
迟阔忍不住笑了声。
原本只是声轻笑,谁料这笑声越来越大,笑得他胸腔颤动,肩膀都在颤抖,连远处还在和随从争吵的本杰明都被吸引了过来。
好放肆的笑。
也好动人。
昆西的怨恨值偷偷往下滑了一,迟阔却罕见地没因为这件事骂他。
迟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是想到了昆西在原著里的命运,他又像昨天似的说了声:
“我可怜的沃伦。”
这哪是蝴蝶。
分明是只结了网的蜘蛛。
他往下垂下一点柔软的丝,昆西就要跟着上吊。
在雪地里前行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昆西往前踏了一步,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松开,星光化为的剑也湮没地无影无踪。
少年那只常年握剑的手伸出,轻轻地扶住了迟阔的手臂。
迟阔侧过脸去看他时,昆西正盯着脚下的雪发呆,半张脸毫无防备地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