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的声音和昆西幼时记忆里的比起来,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只是位信奉神明,跟那个死去的孩子一样,毫无魔法天赋的普通人。时间对他无情,在这种破败的地方活着,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
昆西站起身:“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做那事了。”
神父有些惊讶:“但您不像已经放下仇恨的样子。”
昆西想了想,发觉是从迟阔醒来的那天,自己就没再干那不自量力的蠢事。
“我要想复仇,就必须得杀掉想保护的人的父亲。”昆西道,侧过脸去看向烛火中神父的脸,“我想留他条命,但有人跟我说,那样是不行的。”
斩草不除根的后果就是现在。
倘若那天皇家骑士团守在他母亲的尸体边,杀了还是个孩子的昆西,也不会任由他成长到今天这幅地步。
神父笑了声,拄着拐杖往前走:“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有想要保护的人。”
昆西皱眉:“为什么?”
神父:“忠诚,善良,强大,您有骑士的品质。”
“我并不善良。”出乎意料地,昆西否决了这点,“您知道分身术吗?前几天,那东西挣脱了我的控制,对我想保护的人做了些过分的事。”
“我听说过。”神父的手按在神像前的那部圣经上,“像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我们一般将它称为您内心的欲望。”
跳动的烛火在这时摇曳了下。
昆西没说话,眼瞳猩红得像是凝结的血。
“或者我们换个问法。”神父转过身来,在洁白的神像前问他,“昆西,神赐的孩子,你为什么会想要保护那个人?你自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学东西快,受了伤也不哭不闹,你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时常为你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情绪而担忧。”
“她担心你交不到朋友,由于过早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学不会怜悯和同情,才常常告诫你,不要欺负人,要原谅人,要怀揣着对仁慈的神明的感恩之心。”
“你为什么会有想保护的人呢?”
“是因为他让你感受到了情绪吗?是他让你忘记了你母亲的话,产生了憎恨和嫉妒之心吗?”
昆西无法理解神父的这些话,沉默了很久,才说:“是因为我欠他的。”
神父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你明知道这算不上答案。”
昆西:“那就是他与我相像,活着就能减轻我的罪孽。”
神父温柔地抚摸着圣经的书页:“听起来的确是个与你相似,不信神明的孩子。”
昆西想了想,又说:“他比我要强些。”
“脑袋转得快,洞察力也好。要不是那时候埃尔维斯的陷阱被触发,他可能已经通过钢笔的墨水抓住了我。”
“明明自己也很弱,还想着去救人。不爱忍气吞声,有仇当场就报了。嘴巴很毒,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就骂我是猪。”
神父:“你是在说他的坏话?”
昆西愣了下:“这是坏话吗。”
神父哈哈大笑:“看来你已经得到了答案。”
答案从昆西脑中冒了出来。
“我没有欲望。”他否定了那个答案,“只是我觉得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恶毒,他只对我恶毒。他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很难过,他身上有一股难过的气息。”
“他欺负我的时候会笑,我喜欢看他笑。”
昆西顿了顿,又道:“他似乎跟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没有什么可以为你解惑的了。”神父笑意吟吟地,“请代我向他问好。”
昆西临走前,又看了眼神父背后的神像。
和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不同,十几年过去,这座神像上的很多地方已经开裂。明明看上去是那样的庄严高洁,却又处处透着种时过境迁的悲凉。
昆西用的瞬移魔法,回到学校时并没花费多少时间。
这对魔力的消耗很大,昆西原本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事,以至于他那次被迟阔扔下楼时,是徒步来这里的。
“沃伦。你进来。”
然而现在有不得不用的理由。
昆西又开始通过无谓地消耗魔力改变自己的脸了。
他推开门时,迟阔正蹲在角落里的盆栽边,脚边还像模像样地蹲了个没他半个巴掌大的小精灵。
昆西来的第一天,盆栽就在那了。估计是上一任学生留下的,没人给它浇水,也没人养,很快就枯死了。
但现在绿油油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白色的花苞盛开的一瞬,缠绕着根茎的蓝色魔力重新爬回了少年的指尖。
迟阔的食指还搭在那娇嫩的叶子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转过头来看他:“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的确是天才。”
昆西也是今天才知道那盆枯死的植物是小叶栀子。
迟阔的心情大概是真的很好。他对他说话时,嗓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雀跃过。
昆西以前觉得这学校里的人蠢,觉得弱者就永远是弱者,别说费心教别人怎么疏通魔力了,要是有人向昆西请教问题,他嘴巴一张,必然是“那不是是个人就会的吗”的欠揍回答。
哪会像前几天那样眼巴巴地求人让自己教他。
昆西发觉了问题所在。
少年平直的眼睫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薄唇红润,身上还穿着睡衣。
这是他第三次见到迟阔这样的招数。
第一次看人看得入迷,忘了用减速魔法差点把自己摔死。
第二次跟人隔了本书对视着,迟阔手上的那本书就抵着他的胸膛,以至于昆西屏着呼吸,又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是第三次。
【怨恨值+1】
但他不是分身,他有脑子。
于是昆西只是很普通地走过去,蹲在迟阔身边,身上还带着些刚从教堂回来的凉意。
“主人。”他说,“其实隐身魔法还有进阶版。”
迟阔“嗯?”了声,发觉顶着沃伦的脸的昆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眉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只是由于迟阔天天盯着他看,很难看出区别。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教我进阶版。”迟阔眯起眼,“好你个沃伦,你竟然想背主。”
他哪知道主角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昆西下定了决心,要潜移默化地把脸变回去。
受到论坛文字的影响,昆西现在是个思想十分先进的存在。
“主人又要打我吗?”昆西说,“要打就打吧,我只是顾及到主人的身体,才想着一点一点教,主人要打我,我不会还手。”
——就是有点太先进了。
红瞳对上迟阔惊疑的视线。
迟阔起身,沉默地后退了两步。
月黑风高夜。
主角开始勾引起了他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昆西:想个办法把奥托里诺甩了,他怎么老是给我找麻烦
现在的昆西:你要打我吗?为什么不打我?打我吧,别气坏你的身体
小迟:?莱尔——
莱尔:?哇
第36章
迟阔觉得昆西最近有些怪。
说不出哪里怪, 总之就是从头到尾都很奇怪。
明明整个学校都在找[昆西·加尔瓦多]的麻烦,连其他明哲保身的特招生们都有些同情起昆西的遭遇,他本人却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还在这里装沃伦跟自己打听自己与那位公爵的关系。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关系很好。”
“也就是说,哪天他要是因为意外死去, 您也不会伤心?”
昆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正低着头, 为侍奉着的少年穿衣服。
礼服是很繁重的结构, 背上的银扣,腰封的系带——自从迟阔从王宫内回来后, 菲涅尔家几乎每天都派人送新衣服过来。
迟阔侧过脸,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昆西的分身突然行动吓了他一跳的缘故, 明明昆西什么也没做, 他却产生了种不明缘由的危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