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西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太在意这些信,本来想一把火烧掉,但又觉得迟阔会想看,所以才把信带了回来。
“跟邀请函一起送来的。”
指尖从信纸上拂过。
昆西看见迟阔往自己这瞟了一眼。
少年挑眉,穿上外套,朝宿舍外走去,语调悠闲又慢。
“沃伦。“迟阔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昆西的措辞,“你以后还是学学怎么撒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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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阔在本杰明的祖父那碰了壁。
他碰壁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老人还是希望他能离本杰明远点,更别说他提的问题有些大逆不道,容易拉着老人一起下水。
“您与我父亲有什么过节?”
迟阔到考特曼府时,老人的一只脚正好踏上马车。
老人闻言顿了下,他转头,一个眼神扫过去,负责驾驶马车的男人就立马恭敬地低头,退下了。
“我与你父亲全是过节。”老人打量了一下迟阔今天的装扮,“你倒不如问,你父亲与谁没有过节。”
迟阔穿了身黑色的礼服,难得旷了上午的课。
他说:“我不太了解父亲的事。”
老人注意到他手上戴着的戒指,嗤笑一声,眉骨轻抬:“莫里茨为难你了吧?”
迟阔没说话,但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等待老人的下一句。
“莫里茨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天才,那时他家与洛朗家有些生意,与你母亲的关系也不错。”老人掀开马车的帘子,慢悠悠地上了车,“结果当莫里茨把他的那些发明成果向外公布,令这戒指的价值一落千丈,成了大部分人都能买得起的东西后,莫里茨的家人和朋友就一个接一个自杀了。”
迟阔很快得出了结论:“是我母亲做的?”
“他直接损害到了洛朗家的利益,做了第一个挑战那些没有挑明的规矩的人。”老人通过马车的窗户,对着站在马车下的迟阔道,“莫里茨当时要杀了你母亲,是你父亲挡了回去。你猜你父亲的理由是什么?”
迟阔停顿几秒:“洛朗家与菲涅尔的利益绑定,父亲当然不会因此让母亲受到伤害。”
老人哈哈大笑:“是了,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呢,不记得也正常。”
迟阔愣了下,听见老人说。
“你那时跟在你母亲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疯子提剑要杀了你母亲,就闭着眼睛往你母亲身前扑。”
“你父亲问你,你爱母亲吗。你说母亲是母亲,你当然爱母亲。”
尊贵的公爵半跪着,他的手指蹭过哭泣的孩童脸上飞溅的血迹,身影挡住了身后不远处,被骑士们死死地按在地上的莫里茨。
【“那就如你所愿。”】
“你父亲说,你还太小,他亲爱的孩子需要母亲,因此费丽西娅必须是无辜的。”
迟阔没有这样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这是原著里不存在的剧情,[奥托里诺]也没有这样的记忆。
老人招手,让等候在远处的车夫走了过来。
“我不可能冒着同样的风险,令我的女儿,我的孙子陷入跟莫里茨相似的境地。奥托里诺,你的计划不可能成功,诺德森区也不可能得到解放,人人都想当理想主义者,人人都知道没有人能彻头彻尾成为理想主义者。”
马车向远处驶去了。
小小的一个黑影,消失在地平线的末端。
迟阔没能得到完整的答案。
他只能暂时回到了菲涅尔庄园。
守在西楼的骑士和魔法师们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惊讶,换句话说,他们得到的命令里,并没有一条是不让迟阔进入这里。
“沃伦。”迟阔说,“待会就算听到动静,也不要进来,知道了吗。”
昆西看了眼这个眼熟的房间:“不知道。”
迟阔不为所动:“我就当你是知道了。”
昆西闷闷不乐地“哦”了声。
刻有禁制的魔咒解开了,尘封的大门在少年面前轰然打开。床上的人正在沉睡,书桌,沙发,相框,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个位置。
迟阔向前走了一步。
与之前不同的是,地上没有泄愤后的碎片,那只被锁链拽着的手,也掐不到他的脖子。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天使]也因为这动静睁开了眼。
侧身躺在洁白的被褥里的少年,几乎就是那位公爵年轻十几岁的模样。他的蓝眸没有焦距,睫毛颤了颤,足足花了半分钟,才认清站在自己床边的是谁。
锁链被拖动了。
这剧烈的挣扎使得锁链上的魔咒被触发,他的皮肉在滚烫的铁器上炙烤,强烈的怨恨却使雷蒙德对自己的痛苦视若无睹。
[天使]露出了[魔鬼]般狰狞的表情。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他自己被父亲利用,被自己的兄长夺去自由的真相……
他的魔力充沛,封印却牢牢束缚着他,使他从天才沦为普通人。
身体里独特的血液能令他能活上几百年,也注定了他几百年的漫长人生,都要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度过。
雷蒙德想要死去。
他想要带着自己的兄长一同死去。
可他甚至碰不到面前注视着自己的兄长。
棕色的皮革腰封缠绕住兄长的腰腹,蓝色的披风随着颗宝石,缀在他的肩头,一路下垂到他的小腿。
在这充满怨恨的杀意里,雷蒙德却因为突然触碰自己的那只手愣住。
迟阔摘了手套,手指托在雷蒙德的下颌,低垂着眼,问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雷蒙德一言不发,只是恨恨地盯着他。
于是迟阔笑了下。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烫红的锁链陷入雷蒙德手腕的皮肉里,他的喉结滚动,发出声带着哭腔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迟阔又问了一遍:“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跪在地上的少年,伸手抱住他。脑袋埋在他的腰侧,肩膀颤抖着,泪水却渗不进包裹着衬衣的皮革。
“如果父亲要伤害我,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魔鬼]又变成了[天使]的模样。
雷蒙德停止了哭泣。
他像是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就这么跪在地上抬头,对上迟阔施舍般的视线。
“你这么没用,这么容易被父亲蒙骗,什么都帮不到我。”
手指穿插进柔软的金发里。
头皮传来被撕扯的刺痛,雷蒙德想起的却是幼时坐在自己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自己脑袋的那只手。
雷蒙德那时睡意朦胧地,听见哥哥和他说:【“快点好起来吧,雷蒙德。”】
哥哥。哥哥。
喜欢我的哥哥。
温柔的哥哥。
被人欺负的哥哥,
“你能为哥哥做些什么呢?”
雷蒙德张了张嘴,在迟阔蹲下时,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
魔咒在灼烧他的喉咙,可精神上遭到的痛苦,比身体所能承受的更盛。
血从雷蒙德的唇角渗了出来,他松开拽着迟阔衣角的手,开始咳嗽,开始大口大口地呕血,开始掐着自己的脖子,试图令自己的痛苦停止,令脑袋里分裂的声音停止。
要离开他的哥哥。
留他独自一人的哥哥。
迟阔注视着这一切,却偏偏要问他:“雷蒙德,弟弟,你为什么什么都帮不到哥哥。”
握住锁链的哥哥。
扭曲的执着里混了几分迷恋,在迟阔第二次转身离开时,沾血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脚踝。
明明呼吸微弱,面朝下地倒在地上,看上去已经快要死去了。可天赋异禀的[天使],偏偏在魔力被封印的情况下,找到了突破禁言咒的方法。
黑魔法开始缠绕住他的心,使得他的虹膜变黑,原本澄澈的蓝眼睛也被黑暗吞噬。
握在迟阔脚踝处的手指动了动。
迟阔看着雷蒙德抬起头来,喃喃自语地说:“帮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