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阔咧嘴,朝他笑了下。
他的脖颈因连续爬了一千多级台阶而渗着层薄汗,呼吸又沉又浊,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可他的神色生机勃勃,处处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心气。
狂风将空中的纸张卷得凌乱,使得仰头的蝼蚁们,只能通过一叶罅隙中窥得少年的神情。
塞缪尔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他的神色如常,视线却是一动不动地黏着在那少年身上,直到树上的黑猫变成人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大笑。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肯定不是费丽西娅生的!”本杰明抬头往回看时,莫里茨教授已经跳下树,朝着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埃尔维斯笑道。
这位向来谁也瞧不起,因为失去所有亲近的人,而变得有些癫狂的教授,终于露出了自接手这个学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说:“埃尔维斯,他可真是你年轻时的翻版!”
埃尔维斯没说话,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莫里茨教授从自己身边走过,别有深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埃尔维斯才有些怔愣地回过神来。
[你呢?你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
年轻的精灵那时盯着前方,也是像现在这样安静了许久。许久过后,他对着身旁愕然的同伴吐出几个字。
[不死不休]
“一百年多过去,你倒是得偿所愿,终于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啊——”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好困好困,上门诊好命苦
第43章
诺德森区的现况, 终究还是因为这件事传了出去。
很显然,圣罗帝尔的学生们的难管程度并不局限于他们上课时的轻蔑态度,即使是校长和家长们勒令他们不许把这件事往外说, 他们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到了报社的记者那。
随着新闻的刊登,艾瑟瑞亚各地的平民纷纷组建起了自卫队。他们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王室抛弃的诺德森。被魔物吞噬的恐惧, 令他们一时间战胜了对领主的恐惧。
“这件事只有奥托能做。也只有奥托做了能全身而退。”德莱文的古堡里, 老家主谈论起这事还有些惊叹, “不过他能全身而退, 这个时候跟他走得近可没好处,他父亲不罚他, 还能不罚你吗?”
老头说起说话时,偷偷瞄了眼自己从几个小时起就面色不虞, 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己那儿子。
“我说——”老头偷偷提高音调, “这个时候跟奥托走得近可没好处!”
“吵死了。”伊内斯面无表情,连头也没回,听见这话就是眼珠动了一下,“您也到了智力退化的年纪了吗, 我又没聋。”
老头瞬间觉得他有些恐怖了。
伊内斯以前生气时,不是笑眯眯地说要把人脑袋拔下来当花瓶,就乐呵呵地把人往死里弄,弄完还惋惜地问人是不是存心跑他面前找死,哪有现在这种连表情都懒得做, 真去认真思考一件事的模样。
老头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脚下布了什么法阵, 准备把自己送上天, 因此一动不动地在这节省魔力。
果不其然, 下一秒——
“他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伊内斯问,“他要是不想待在他父亲身边, 跟我说两句好话会死么?”
老头想了想:“你在人家心里,还比不过人家父亲的呢。”
轰的一声。
老头转身,看了看自己身后被伊内斯炸开的墙壁。
家门不幸,哄堂大孝了。
“您当初怎么爱上的我母亲?”孝子明杀他失败,甚至还问出了这么一句。
伊内斯本就综合了父母的优点,长得与他那母亲极为相似,这么倚在沙发上,收了魔力,头轻轻地歪过来时,就更像是一条纯善的,有着美丽花纹的银蛇。
但老头很清楚,被这条银蛇咬上一口,自己马上就会毒发身亡。
“就是那样呗……”老头的言语闪烁,“装出来,催眠下自己……”
伊内斯若有所思:“您这几天也是睡得安稳,想必是没什么麻烦要处理,连梦都变得香甜了吧?”
老头:“……”
老头开始怀念起伊内斯没出生前,自己在德莱文家作威作福的模样。
新的继承人诞生,诅咒转移,他的魔力也跟着转移。德莱文家之所以能在背负着二十五岁的诅咒的前提下,还能拥有着现在的地位,就注定了这样的诅咒与他们的成就是相辅相成的。
出生的家主会将德莱文家推向另一个顶峰,他们会继承历任家主的魔力,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成长。
由于他们的命运太过沉重,在家主们出生前,家臣们就会纷纷下跪,他们会在神像前立誓,用魔咒束缚自己,承诺对可怜的家主永不背叛。
然而老头可不觉得伊内斯可怜。
他的力量已经被伊内斯吞噬了许多,此时被威胁了一番,只能沉沉地叹了口气:“你母亲的脾气比你还差得多。”
伊内斯皱眉,无法想象水晶棺里那端庄典雅的女人跟老头描述的是同一个。
“我与你母亲相爱时,并不知道诅咒的事。直到她怀孕,我父亲才告诉我,她迟早会因为诅咒而死去,你的出生是无法违背的命运。”
老头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波澜,连带着伊内斯的表情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那时很生气,一把火把德莱文家烧了个干净,还差点用我们结婚时,我送她的那条项链,将我父亲勒死。”
“她很不服输。”老头说到这里,顿了顿,“我认识她时,她就穿着平民的服饰在商店里跟个店主理论。一开始我只看上她的脸,还想穷鬼就是穷鬼,不过就是被骗了几个银币,有什么好争的。”
伊内斯冷笑,不屑一顾地纠正他:“穷鬼可掏不出几个银币。”
“后来我才发现,她也不是在意那几个银币,她单纯就是喜欢吵架。”
老头提到这里,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神色。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对她不好,她就非要将仇报回来。她的生命力顽强,不像是贵族出身的小姐,倒像簇玫瑰丛里冒出来的野草。”
“……”伊内斯皱眉。
他没了兴致,也不喜欢这种童话故事,听了会后,交叠的双腿放下,刚一起身,就听见老头继续道。
“所以得知她将死去,你却还没出生时,她真的尝试了很多方法活下去。”
老头耸肩,语调轻松。
“她去世前,非要我提早告诉你诅咒的事。我们家的人是真挺没道德的。你母亲只在乎你,因此希望你早做打算,使点手段,令你喜欢的人也能喜欢上你。”
“现在想想,在自私自利这点上,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伊内斯面无表情,嘲讽了句:“母亲知道她与您天生一对吗。”
“知道啊。”老头乐呵呵地,脸上的褶皱都淡了不少,“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
伊内斯还是没搞懂那是种怎样的感情。
德莱文家的爱与书上写的童话故事总有些区别。先前他在图书馆里,被那人搞得心跳加速,以为自己终于爱上个人的时候,水晶棺里的那具躯体却没有停止腐烂的速度。
伊内斯那时盯着水晶棺,反省了很久,以为这是自己还没完全爱上[奥托里诺]的缘故。
于是他多次试图找茬,企图复刻同样的场面——
【“醒来吧!废物们!”】
水晶棺里的躯体在今天下午,腐烂的速度明显慢了些。
可伊内斯现在甚至没有捉弄人的心思,他那时愣了下,迅速地看向塞缪尔,一瞬间生出了[奥托这人做事做得太绝,那位公爵会怎么对他,作为既得利益者的考特曼又会怎么对他]的心思。
伊内斯想了一小时,惊觉自己竟然会担心人,于是又恶心了一小时,恼怒于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懦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