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迟阔之所以没戳穿,只是知晓了他的心思,在残忍地利用这份感情。
迟阔注视着看了会,没多说什么话,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知道了……是因为这只曾经伤害过哥的手吗?我把它砍掉,给哥出气,好不好?”
迟阔一愣,惊诧地回过头时,发现那些黑色的羽毛又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雷蒙德的半张脸。雷蒙德的手里攥着把魔力汇聚而成的短刀,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就毫不犹豫地往他自己的右手砍去。
刀刃嵌进了骨头,被切断的动脉往外涌着血,可雷蒙德置若罔闻地盯着迟阔攥住自己左手腕的那只手,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
“我要你的手有什么用!”
跪在地上的雷蒙德,发怔地回过脸,迟阔已经伸手,抹去了他唇角渗出来的血迹。
“雷蒙德,你听好了,今天晚上,我会想办法把门口守着的人弄走,你要自己跑出去,跑回洛朗家,让母亲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雷蒙德贪恋于脸上的温度,听到这话又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跟哥一起!”
“你要永远待在这里,就永远比不过父亲。”迟阔拨开了他脸上汗湿的金发,就像那天他在沙发上睡着时,雷蒙德也伸手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那样,“等父亲将我带走,你就永远见不到我,你期望那样吗?”
雷蒙德的眼里产生几分动摇,他精神上受到的痛苦,远比手上的伤口来得重,抿着唇沉默了很久,刚想将锁魂咒故技重施,就听见迟阔说。
“我们是兄弟。”
“你会为我创造出一个我们想要的家的,不是吗?”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再做这种事。雷蒙德,等我们长大了,就会创造出一个我们想要的家。”】
好痛苦。
明明知道哥哥在撒谎,明明知道哥哥在利用自己,明明知道自己沦落到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步,都是拜珍惜的兄长所赐……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好。”雷蒙德的嗓音沙哑,他又哭又笑地,脸埋在站在的迟阔的腰前,眼泪无声地往外淌,像极了当初那只生了病,被[奥托里诺]亲手埋葬的小鸟。
眼睛紧闭,即使死去了,羽毛也依旧美丽。
孩童当初挖开看了一眼,又将它埋了回去。
雷蒙德出逃,没过多久,传来公爵夫人泣血的消息。迟阔在第三天从伊内斯那听说,洛朗家加入了反叛军,那疯女人对儿子的爱超过了对“丈夫”的恐惧,这会连死也不怕了,说要将人一起拉下地狱。
她能有什么能力,能将人一起拉下地狱呢。
“洛朗家加入反叛军的第三天,洛朗家就对外宣称,你母亲暴毙而亡了。”伊内斯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是迟阔试图驯服红龙的第一天。他的后背因为红龙的攻击而撞到树上,将那树干砸出几条裂缝,好不狼狈地从草坪上爬起来。
伊内斯看着他,也没出手帮忙,只是继续说:“洛朗本就钻研黑魔法,他们家的女儿一大堆,你母亲只是其中一个,又被你父亲所厌弃。对洛朗而言,你母亲最大的功绩就是诞下了雷蒙德,见到雷蒙德回去,恨不得将千年传下来的法术都教给他。”
迟阔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看来洛朗跟你合作,我母亲并未在其中说上什么话。”
伊内斯微笑,瞥了远处正磨着爪子的红龙一眼:“那当然了。你母亲死了就死了,要是有必要,洛朗甚至能逼着你母亲死。”
迟阔摘下袖口上的草屑,一言不发。
“可你弟弟不一样。”伊内斯绿眸微眯,嘲讽似的抬起下颌,“洛朗受制于你父亲已久,现在出了一个可能超越他们初代家主的天才,一听说你父亲要将他扼杀其中,马上就举家倒戈了。”
迟阔并未收到那位夫人葬礼的邀请。
培养一位天才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洛朗家甚至没有为他们的女儿办一场葬礼。
公爵夫人死后的第四天,迟阔收到雷蒙德的来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母亲死了],雷蒙德没有落款,黑色的笔迹却有些模糊,像是在落下最后一笔,泪水将上面的墨水晕开。
迟阔如愿变成了这个世界里的[恶毒配角]。
他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并未同雷蒙德一样,为那位夫人的离世落下眼泪。
可一种针刺般密密麻麻的痛苦席卷了他,仿佛那个曾经挡在[母亲]面前,企图替母亲挡下莫里茨教授攻击的那个小小的孩子,真的是迟阔亲身经历的一样。
考特曼夫人不知晓迟阔与那位夫人间的感情,得到消息也给他写了信,信上先是表达了遗憾,随即又提及本杰明的近况,迟阔反复看了几遍,发现考特曼夫人的字里行间,都是种唇亡齿寒的悲凉。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委婉地暗示迟阔应当低头,向那位公爵道歉,迟阔出发前往伊斯洛蒂尔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伊斯洛蒂尔有什么呢?]
本杰明在纸上问他。
这是本杰明最近的发明。
由于嫌信送得太慢,本杰明发明了一种只要将字写下,就会同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同伴面前的魔法纸。
迟阔提笔回复:[据说一千年前,那位击败魔王的骑士,在跟随国王上战场前,曾在伊斯洛蒂尔藏了一件东西]
本杰明那边大概在忙什么东西,过了一会才回复。
[好吧]
本杰明说。
[那东西各家都找了很久,可至今没一个人能找到的,你想试试就试试,但要注意安全,我表哥最近似乎也在那边]
迟阔这才想起,上次那个会议后,确实很久都没有塞缪尔的消息了。
[伊斯洛蒂尔明面上是德莱文的地盘,但当初德莱文能拿到伊斯洛蒂尔的开发权,里面少不了表哥的手笔]
迟阔这才想起,伊斯洛蒂尔就是之前自己那舅舅经常流连的地方,比诺德森区富裕奢靡许多,却藏了很多腌臜事,圣罗帝尔的几个学生去过以后,就接连自己申请退学了。
迟阔盯着这行字看了会,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嘿嘿]
本杰明在纸上画了个笑脸,语气开朗许多。
[对了,奥托,我前几天见到了他们说的那位殿下,的确很厉害,就是为人冷漠,不爱说话,只偶尔会跟旁边同样戴着面具的人耳语几句]
迟阔以为那是伊内斯,握着笔的食指轻抬,手腕用力:[你崇拜他?]
[我才不崇拜他,他身上有一股我很讨厌的气质,我也不知道哪来的]
本杰明生怕迟阔误会,一连写了很多字。
[我就是觉得他身边的那人跟你有些像,吓得我真以为你什么时候到我这来了,又不跟我说。可惜我刚想凑近点看,那位殿下就隔了几十米转过头来看我,你都不知道,那眼神,就跟像是要把我杀了似的]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停留在了【73】。
迟阔此时还不知道被他自己上次那番话刺激到的昆西,用魔法捏了个哑巴的自己陪在他身边,只以为是主角身边出现了爱慕主角的四五六号,风轻云淡地回了句:[那很坏了]
由于与昆西隔得远,迟阔最近也没梦到小昆西。尽管黑袍教授看了主角给他写的纸条,惊叹于没想到还有这种解除诅咒的方法,要是迟阔愿意,他可以帮忙,但迟阔没真完全解除与魇兽的联系,只做到了压制住对方的力量,令自己不再做梦而已。
迟阔心想,那小孩某种意义上也挺未卜先知的。
下次再见他,大概是他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夜了。
迟阔笑了声,手托着脸,听着宿舍外树叶被风吹动的窸窣声。
估计真挺恨他的吧。
第47章
迟阔去往伊斯洛蒂尔区的那天, 递交了休学申请。红龙那时还处于跟迟阔两看生厌的阶段,右爪上缠着不知哪来的绷带,被埃尔维斯轻飘飘地瞧了一眼, 才不屑地扭头,发出一声吐息。
埃尔维斯收下了他的休学申请, 并希望他能处死红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