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迟阔之前的那番话对他的打击确实很大。
有那么一瞬间,昆西甚至扭曲地产生了要给迟阔下禁言咒的心思。
[奥托]讨厌他。
[奥托]要自己远离他。
[奥托]还要逼自己,跟自己讨厌的德莱文待在一起。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的这个[殿下]呢?
他一开始是为了让奥托开心,将奥托留在自己身边才当的,当了一半,担子架在昆西的肩上,那么多人追随着他,又使他不得不当了。
他自己将本已沉眠的魇兽唤醒,这会倒是自食其果。
昆西看着十二岁的自己站在母亲的墓前,动了动嘴唇。
【他又骗我】
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一句话,伴随的却是暴动的魔力。
十二岁的小昆西转过头,对着昆西道。
【他为什么总要逼着我成为这样糟糕的人】
【等我再见到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我一定不会让他再离开我一步】
【他答应我的,要与我成婚】
昆西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点自尊的。既然奥托说了要离他远些,那么他也愿意离奥托远些。
然而昆西控制住了自己,没控制住分身。
那些天,被伊内斯拖回来的分身没有三个也有四个,每一个都念着“奥托奥托奥托”,有次昆西听得烦了,恼怒地回了一句“不准再喊他的名字!你这东西没有自尊吗!”。
分身没被杀气吓到,它完全不信昆西的话,对着昆西露出要杀人的表情。
“奥托……没有,不喜欢我!”分身甚至反驳,还在刺激着昆西的神经,“奥托……不喜欢,你!不是,我!”
昆西气得又把分身给分尸了。
伊内斯在旁边撑着脸看着,笑眯眯地感慨了句:“和奥托里诺待得久了,您也变得恶毒了啊,殿下。”
曾几何时,昆西还是会为了不牵累到菲涅尔庄园某个无辜的侍女,主动走出去挨打的人。
可如今呢?
嫉妒与憎恨之心毁了他,昆西的剑往下滴着血。他低着眼,有那么一瞬间,昆西的手指颤抖,差点连手里的剑也握不住。
“奥托里诺在圣罗帝尔,埃尔维斯会护着他。但很快,埃尔维斯就要自身难保了。”伊内斯慢悠悠地,站起身时目光不以为意地扫过草坪上的尸体,“伊斯洛蒂尔和圣罗帝尔一样,都受到那个[宝藏]的影响,有着天然抵御魔族的屏障。那位就算再想抓他,也不能亲自莅临,倒是方便了我们。”
昆西听懂了他的意思,语气冰冷:“你要拿奥托冒险?”
“我和您不一样。”伊内斯勾着唇角,没心没肺,“我要权,也要人。再说了,只要您与那个傀儡待得时间够长,傀儡模仿得也就越像,等到住所一换,哪有人认得出来哪个才是真的[奥托里诺]呢。”
昆西不同意这个计划。他执着地认为,就算不用奥托里诺当诱饵,致使那位忍不住与他们动手,夺取王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殿下——殿下!您不能因为一时的仁慈,就浪费那么多条人命啊殿下!”
随着跪伏在昆西脚边的人越来越多,昆西听到的骑士们各为其主,自相残杀的消息也就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昆西又自己去了北城的屋脊上站了许久。他的肩上,身上落了层厚厚的雪,就这么跟块雕塑似的岿然不动,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才开口与人说了第一句话。
昆西说:“那我也要去伊斯洛蒂尔。”
贵族们惊慌失措,议论着:“您应该待在据点。那傀儡让人带着去就好,您待在据点里,还有人能保护您,万一您在伊斯洛蒂尔出了什么差错,我们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昆西很轻地说了句:“我没想有人为了保护奥托死去,也不想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去。”
这位曾经年轻的,不通人性的殿下,也不知道在那能冻死人的一夜大雪里,究竟想通了什么。
贵族们愣住,听见他道:
“说到底,我站在你们面前不过是阴差阳错。不需要再有人浪费生命,我是死不了的怪物,我不会死。”
未来的国王陛下一意孤行,又有谁能拦得住他。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我呢。”
伊斯洛蒂尔的黑夜里,昆西握着剑,蹲在哑巴的傀儡面前,向它问道。
“奥托里诺,我们都几个月没见了,你分给我的关注甚至还没那头丑陋的龙多。你不关心和我在一起的是谁,也不关心我的一切。”
“那我要是死了呢?”
“我要是死了,你会关心我吗?”
傀儡不解地歪了歪头。
它被调换了住处,与迟阔的房间不过是一墙之隔。
当天晚上,红龙不知为何突然爬窗跳走,迟阔不得已出门抓它,然而在将逃跑的红龙抓回来的路上,迟阔看到人们匆匆忙忙地往旅舍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旅舍的时候,灾难已经平息了。
聚集在楼下的旅客们议论纷纷。
“好多血!好多血!据说是来了十几位审判官,还是他们亲自动的手!握着剑的红色巨像一出,半栋房子都被砍掉了!”
“好像原本只是为了抓个傀儡,但那少年连个傀儡也不愿意交出,说是一想到那东西要顶着与他室友同样的脸,在他们那群恶心的人手中受尽折磨,他就忍受不得。”
迟阔拨开人群,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片断壁残垣。残留的魔法还覆在木板上,不停地往上冒着热气。从上往下整齐削断的半栋房子倒塌,地上还隐约可见深达数十米的裂痕。
红色的岩浆在其中缓缓流淌,红龙扑下去,从里面叼出一个小雪人。
岩浆里怎么可能有雪人呢。
可那东西是迟阔亲手堆的,他一眼就认的出来。
【“这是什么?”】
【“加尔瓦多。”】
【“……那个呢?”】
【“加尔瓦多的坟墓。”】
那天的诺德森难得是个大晴天。主角骗他,只要在晴天许个愿,太阳神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迟阔后来从古德森教授那得知,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太阳神从未光顾过诺德森,大约是埃尔维斯看他受了伤,心善地用魔法改变了天气,引得天空放晴。
埃尔维斯说他没有心善到这个程度。
【“诺德森区一年才能放晴一次。这是奇迹。”】
主角蹲在他身边,那时面无表情地将谎话说得信誓旦旦。
【“您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主人。”】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迟阔寻着魔力的残秽,一路往人流的反方向走。
肩膀被撞了几次,步伐也越来越快,迟阔跑得气喘吁吁,脚步最后停在了充满了调笑声的夜莺巷前。
在千年前,这块地上还是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几个一同冒险的同伴做了约定,以后不管去哪,每逢月圆,就要来这里相聚一次。
【还说自己天下无敌呢,奥托里诺,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一趟,你第一天就精神不振?你真娇贵,吃个饭还得喂你是不是,还躺着,快给我起来】
迟阔的脑子里响起与伊内斯相似的声音。
他的呼吸急促,愣愣地转过过去时,果不其然在块空地上看到了个与伊内斯极其相似的少年。
金色的幻影穿着法袍,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蹲在一边沉默摆弄着篝火。红色的幻影倒是抬了下眼,只可惜身边不知道哪跑来的一只鹿正在偷吃他手上编的马蹄莲花环,红色的幻影不得已偏过头去,将那只鹿推远。
根据他们的装扮,迟阔猜测幻影来自几百年前,也可能是千年前的时期。
【好烦啊,德莱文】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迟阔看着那个[自己]穿着与王宫里那副画上极其相似的骑士装,慢悠悠地坐正。
少年曲着一条腿,抬手摸了摸从身后凑过来的小鹿的脑袋:【谁要你喂了,你喂的东西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