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几句话,景瑎就开始变得昏沉,他意识弥留之际,四肢的红绳重新拉紧,细细密密裹挟着他束缚到床榻上,男人的背影孤寂,渐行渐远。
头也没回。
阎济……
——————
滔天的乌云非京城独有,而是整整盖住了京畿十三城。
叶修延被许念扶着回府时,正好赶上了出门的阎济。
男人身上席卷着一股浓重的悲凉。
叶修延一眼看到了阎济新换上的玄衣,刚想开口,却发现了玄衣上的不对劲。
自从小侯爷死后,阎济很久没有穿过玄色的衣裳了,他行走坐卧总是一袭雪衣,像是要和男人的脸色平分秋色,以此来掩盖人的苍白。
此时,一袭玄衣处于悠然天地间,仿佛在与上方的乌云交相呼应。
叶修延一眼认出了阎济身上那件衣服的纹路。他记得这是之前江湖上寻觅良久得来的古籍中一道术法。
是什么来着……死脑子!想不起来。
阎子渡他要做什么?
“子渡!”
叶修延岔气,猛烈地咳着:“小侯爷已经回来了,这一切都会变好的,你不要做傻事。”
岑郡也赶来了,他被映天的乌黑吓得不轻,连忙跑到前院来,看见这一幕。
阎济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叶修延,什么都没有说,他神色带上一重难以掩盖的悲凉。
许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必须说清楚!左意蕴到底是什么东西变得,为什么能消失?”
这个时候男人才有些触动,他侧脸:“左意蕴消失了?”
“……是,这一切你都知道?”
这一切如果都是阎济算好的,那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阎济没理他,眼神平古无波,看到他的伤势,轻轻留下一句“好好治病”,然后离开了。
叶修延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于撑不住,向前摔倒在地,岑郡冲上来扶起他。
许念左顾右盼,决定追上前问清楚,然而刚出门,发现才出去的阎济彻底消失了。
空空如也……
天杀的,这是什么一糊涂烂账?!
第83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三天
景瑎醒来之后, 阎济就坐在那里。
他给景瑎梳头。
宽松的梳齿理顺乌黑明亮的发丝,男人的手很轻,神情专注, 每梳一下后发丝如绸缎般的质感拂过他手背, 有一阵带着香气的风。
景瑎茫然眨眨眼, 看清出阎济的轮廓, 在某个他还尚未清醒的时刻,捕捉到男人的一丝眷恋。
但很快散了。
阎济松开头发抱住他,轻声道:“小瑎醒了?”
是熟悉的怀抱,声音柔和。
景瑎很没有骨头地顺势软在阎济怀里。
好困。
然后想起来什么。
阎济低头,静静地看着原本迷迷糊糊的小瑎突然抓住他的手。手腕上露出一些交缠过的痕迹……
他静静地看着人。
手上红绳松去, 景瑎:“阎济你去哪了?”
阎济摸摸头:“去忙了点事情,小瑎。”
“……”
景瑎双手双腿缠在人身上, 确保他与阎济之间密不可分,他伸手:“能不能给我解开这个。”
说着,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时紧时松, 好像和阎济的心情有相关性, 它看着细细一长条, 很容易挣断,但是景瑎尝过那力道, ……的时候又紧又勒,他根本摆脱不了。
此时, 他手腕间就有两道显眼的红痕。
尤其是后面还系着铃铛,每当他一有什么动静,铃铛就会牵动勾连着一起响……
他说着话, 想到什么脸红得夸张。
“我肯定不离开你。”
景瑎信誓旦旦。
相望间,阎济无悲无喜。
“……真的。”
阎济的眼神让景瑎觉得有些瘆人, 他没控制住,抖了一下。
阎济握住他的肩膀。
景瑎抬头,与阎济眼中轻浅的笑意相接,男人语气更加温柔了,似乎在面对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说出口的话却不容置喙。
“小瑎听话,是勒疼了吗?”
阎济答非所问,他笑着说:“我给小瑎上药。”
说完,他大手扫过床头的小柜,一勾锁扣,拿出里面的小罐,温润湿凉的药膏接触到景瑎皮肤的瞬间,景瑎才从那种诡异的不适感中回神。
他愣了愣,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下去,没从阎济抽回手,而任由男人轻柔地为他上药。
他看着阎济的发顶沉思,他好像有点不认识阎济了。
但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
上药完毕,景瑎抽出手,换了一种方式问:“可不可以带着我?”
走哪里都带着我,任你控制。
景瑎觉得自己很诚心了。阎济不信任他,他不应该委屈,现在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时时刻刻和阎济在一起,有什么困难他们共同来解决。
他心总是慌慌的。
阎济又在笑,伸手摸了摸景瑎的脑袋,转而跪下,握着景瑎的脚腕给他穿鞋。
景瑎眼睛一亮。
阎济给他收拾得很利落,穿过腿弯抱人下床的动作行云流水。
“小瑎想下床走走路了。”
景瑎站定,以为阎济会给他解开红绳。
但是没有。
伸在半空中的手被阎济握住,他的示意被忽视。
“来,阎济扶着。”
景瑎这才发现,四肢的红绳被无限放松,直到一个不影响他动作的程度。阎济根本没有松开他的意思,也没有带他出去的意思。
只是放开他,让他在屋子里散散步,而已。
景瑎肉眼可见的有些丧气。
阎济温柔的笑丝毫不改。
“不走走么。”
景瑎颔首。
他迈开步子,双手搭在阎济的手心里,一连躺了很多天,浑身的骨头都松散得不成样子,阎济扶着他,像在扶一个重病在床随时软倒的患者一样。
景瑎心中五味杂陈。
阎济则平静得多,他看着人,观察每一个表情。
景瑎长高一点,头顶隐约擦过他的下颌,的确看得出来是及冠的样貌,就是肩膀仍然瘦削。他的眼神贪恋,因为他不曾见过景瑎的这个年岁。
算来,景瑎二十了。
如今刚立冬,等过完年的元宵,景瑎该行及冠礼。
他的景瑎脊梁恍然间挺拔起来,如破土的春笋般正式长大成人,阎济的视线变得悠远,不知道想到哪,一只手牢牢托住景瑎的腰。
景瑎抬头看了看他。
阎济有些失神。
他的这片刻怔神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景瑎没再往前走,而是思索后,侧身牢牢搂住阎济。
他脸侧擦过阎济的颈间,用力贴去,双手环抱住阎济的腰,过程中还因为身高不太够努力踮起脚。
用足力气拥抱阎济。
一个平和温柔的拥抱。
阎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走了吗?”
景瑎小幅度摇了摇头,使劲往他怀里缩。
“不走就不走。”阎济顺着力道托起青年的屁股,毫不费力将人抱起,“小瑎知道吗,你瘦了很多。”
景瑎被他抱着不能说话,双手揽着脑袋,愣愣的。
他不知道阎济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阎济继续:“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传。”
景瑎愣神的功夫,阎济就将很多吃的放在他面前,阎济拿起一块千层糕放在景瑎嘴边,景瑎愣住,这个场景让他觉得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感觉他在吃最后一顿饭似的。
但还是乖乖吃了下去。
只是满怀心事,不香。
——————
左意蕴消失了。
连同诏狱里隋寂的身体。
自从景瑎被带回燕王府后,外面的风声小了许多,因为燕王再也没有兴师动众地寻过人,以往布防出的许多线都被撤下,京城中的氛围宁静,百姓安居乐业,官府实施仁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