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将人轻柔地接下马车。
好欢喜,三年未见。
这是他的小瑎。
他昂扬启唇:
“小——”
“见过燕王。”
少年的双眉间满是郁结之色,一双秾丽到不可方物的眼睛抬起,对上他的视线。
其中只剩下空洞。
极其美、艳、浓墨重彩的……
空无一物。
阎济愣神。
就在他愣神之际,周遭的画面又碎了。
空中碎掉的镜片零落,再次黏合起来之后,他听见自己声嘶力竭地喊。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只是反复地嘶喊,力竭之后是呜咽。
情绪到达顶峰,在次次回归平静。
直到最后称得上是麻木的平静。
他又再次站在了马车前。
像曾经那样跪下、高举起手,等待少年的降临,但是……不对!
他要的不是那个!
他立马站了起来,不等周遭情况如何,伸手大力掀开车帘,车帘在空中扬起弧线。
他与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还是那个少年。
郁结的眉眼依旧美得浓墨重彩。
只是……
他在那一瞬看到自己时,震惊地瞪圆了眼。
电闪雷鸣间。
相顾无言。
“咳咳——”
男人从床榻上坐起。
刚睁眼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屋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跳声在耳边如同擂鼓。
许久,窗外的雨势式微。
阎济近身从来不习惯让奴仆守候,因此此时也没有人发现屋内的异常,他闭上眼睛,直到呼吸平稳,才缓缓从榻上起来。
窗外小雨淅淅,阎济披着衣服点起一盏夜灯,坐在窗前的几案前,又摸索着从匣子中取出一叠宣纸,细细密密的字眼由他轻轻抚过。
他看得认真。
那是少年交上来的课业。
笔迹绰约……
可否得见旧人影?
第9章 努力作死的第九天:
雨势渐停,窗外就开始狂风大作。
一道风来得又快又急,将支窗的木头吹断,窗户便狠狠拍打上来。
男人抬头望着,分明有足够的时间去扶住掉落的窗户,却呆呆看着那里无动于衷。
最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拦住了窗。
他轻轻关上窗户,闪现到屋内点亮所有的烛光,整个房间都因此变得明亮,才缓缓道:
“主子。”
阎济收回怅然的目光,敛眸:“雾一。”
“皇帝不会对小侯爷善罢甘休的,香曲郡安置着一队绣衣使,早在三月前就找好了‘影子’,目的就是顶替小侯爷进京。”
“此番郡守王太极远赴千里来告这一桩,背后定是皇帝的人在指使。”
阎济掸了掸宣纸被雨水晕染的地方,面不改色:
“影子……有影子的消息吗?”
“探查到是一青楼小倌,目前由香曲驻军护送,正在来的路上。”
“好。”
“这队人马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雾一迅速点头,接下指令。
“是。”
“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雾一抬头,在黑暗中亮出一双眼睛,“您既然要保小侯爷,那全部杀掉岂不是会……更加引起朝野诟病?”
“届时无人可以证明小侯爷身份,那……”
杀得越快,证明事情越是有鬼。
窗外风声瑟瑟。
阎济生得凌厉,这会儿在暖黄色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温和许多,眼神隐藏在睫毛的影子中,叫让看不明晰其中的含意。
雾一不敢直视他,缓缓说着自己的不解。
阎济另起话头。
“你是怕太后。”
雾一颔首,将自己的猜测止住,知道主子没打算跟他解释,便顺着意思承接道。
“是,太后对小侯爷的期待不低。”
“她想让他做皇帝。”
“可我不想。”
一道闪电呼啸而至,屋内所有物品都镀上片刻的银边。
雾一低了低头,整具身体藏在阴影中。
又过了良久,坐在几案上的男人提笔随手挥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垂落,食指和中指间夹杂着一封信,递到雾一面前。
“交给易安,她收到之后知道该怎么办。”
“……是!”
——————
翌日。
雨夜过后,炙日从东山后升起,普照大地。
紫金殿外,金砖铺就的地板缝隙中,杂草被宫人连根拔起。
时辰已到。
百官进殿。
“上朝!”
今日的晨间,顺安帝一定会就香曲郡郡守登京告状一事探明。事发到现在不过也短短一天一夜,但是昨天一个雨夜,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群臣低垂的脑袋下,不同阵营已然形成分明的关系脉络网。
顺安帝苍老且浑浊的眸子里渡上阴冷,俯瞰整个大殿。
就在沉默中,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出列。
阎济的朝服是深紫色,代表着最高一级的品阶,在群臣最前列的一水干瘪老头中样貌格外出众,除此之外,他的朝服袖袍边际始终挂着一抹绯红——
那是传闻中的束君带,先帝钦赐,斑斓锦绣,威势逼人,和人眉眼中的锐气一样不可触犯。
顺安帝时常会觉得这样的阎济,要比他这个皇帝当得有派头得多,因此不可能不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但是下一秒。
“臣以为,长公主遗孤身世事关国事,绝不容许混淆,定要彻查到底。”
顺安帝愣神。
阎济抬眸,继续道:
“恳请陛下亲派兵马,前往香曲郡探明真相。”
大殿中一片寂静。
香曲郡郡守王太极,多大的官儿?大概就是紫金殿最末席的官员都能吓死他。
这样的人,说的话本不该多信,昨日陛下闻言当即震怒,早早将此人压下了诏狱。
各方势力远没有将此事上升到这个高度上。
但是阎济这番话,不可谓不是上纲上线。
瞬间给皇帝一派的人绝佳的理由。
绣衣使使君出列。
“臣以为燕王所言极是!”
全然忘记了两个月前自己是怎么骂阎济的,两个月前同样的位置,他简直是要把阎家祖坟十三代都挖出来看看。
高位之上的顺安帝深深看了一眼阎济,不给众臣插嘴的机会。
“既然燕王都如此说……朕便应允了。”
“叶故。”
“老臣在。”
紫袍老者颤巍巍出席。
人群中的阎济眼都不抬,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众人一起,等着高堂上的皇帝发号施令。
“你替朕去一趟,务必要查明真相……还瑎儿清白。”
“老臣接旨。”
——————
早朝散去,众臣子的车马稍微驶离宫门,就见一架黑木马车遥遥经过,缓缓驶进宫门。
那是易安郡主的车架。
“郡主,太后娘娘等着您呢,随我来吧。”
角门的高阶太监出声,将易安郡主的马车引进。
交错间,车内的帘子掀起。
露出一张芙蓉面。
正好和踏出宫门的阎济擦肩而过。
男人目不斜视地走去,不在意周遭的任何动静,马车内的易安郡主皓臂一顿,放下车帘,启唇淡淡道:
“娘娘头风又犯了么?”
“是啊,今日晨起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好一阵儿坏一阵儿的,也不见好,这才要叫郡主您来……”
“好,走吧。”
刚罢朝,太后发病的消息就传满了阖宫上下,太医院除了留下一人当值,几乎所有太医都挤入了寿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