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那城楼前负责迎接的“将领”不催,隋寂坐于车前,眸色凛然,也不肯出声。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城楼前,全然没有“迎接”的欢喜。
高马上的男子目光沉沉,丝毫不着急般,眯起眼睛看着驾车的人。
他行为举止盛气凌人,一双眼睛里满是深不见底的打量,让隋寂反感地微微侧身,护住了背后的门帘。
最后还是站在后排的绿衣男子看不下去,先行出声。
“恭迎小侯爷归京,臣等奉旨迎小侯爷入宫。”
说罢,他侧脸示意,背后兵士得到授意,立马齐声高呼起来:
“恭迎小侯爷归京!!!”
百人呼喊,气势恢宏。
登时把马车里趴着门缝偷看的景瑎吓了个激灵。
眉目凌厉的男子抬手说道:
“接旨?”
手中正是明黄织锦布料,暗纹遍布,圣旨无疑。
隋寂警惕看了一眼,确认那明黄的织锦布料,是圣旨无误,但仍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下马。
正当他犹豫之际,那男人倒是先行一步跳下马,走到跟前抬起握着圣旨的手,嘴角一勾。
“怎么,小侯爷的人不愿接旨吗?”
隋寂皱眉,同样跳下马车,双手抬起准备从男人手中接旨。却不料正在他跳下马车的那一刻,男人不仅没伸手递过来,反而抬手一撑直接跳坐在车辕上,伸手就握住驾车的缰绳。
整个车架因为他的动作一抖,车厢内静悄悄,像里面没人一样。
“你!”
见自己的位置被抢,隋寂登时有些恼火,不明白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如此无礼。
“小侯爷车驾由我亲驾!”
男人侧目,目中无人地将长腿驾在前方,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同时将手中的圣旨照着隋寂一扔,沉沉说道:
“陛下命我亲驾迎接,你敢抗旨?”
说完,抬起马鞭一抽,马匹应声撂蹄子狂奔,前方兵士登时腾开位置,供他进城策马而去。
他侧头朝车内沉声,眸中神情晦暗不明:
“小侯爷身娇肉贵,可坐稳当了。”
徒留原地被抢了位置的隋寂,愤然朝奔驰的男人看去。
他不解,绿衣男子倒是轻轻一笑:“摄政王亲自为小侯爷驾车么,他啊……劳驾给在下看看陛下的旨意。”
隋寂侧身,这才意识到手里还有道圣旨,他朝绿衣男子看去,见男人面色含笑,举止有礼,想了想,皱眉递去圣旨。
绿衣男子打开,却笑出了声。
“这个阎济。”
随即抬手,“来人,给小侯爷的随侍牵匹马来。”
“我们一道进宫。”
——————
景瑎快被颠散架了。
他在马车上不敢出声,方才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此刻正是一个未知身份的无礼家伙正在驾驶着自己的马车。
他驾车驾得相当狂野,整辆车的东西都在抖,即使城内马儿跑得不算特别快,但是车里的东西也是劈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这人是故意的。
景瑎死死扒着固定的地方,紧贴车背,寻找安全感,生怕一个不留意给一头磕死。
渐渐的,不知道走到那一段路,马车才突然开始平稳起来。
景瑎有些怔愣,他坐稳后开始暗戳戳观察车的律动,发现此时竟然比隋寂驾车时还要稳上许多,如履平地一般,丝毫不见抖动。
顿时摸不准了外面那人的主意。
他先是故意颠自己,然后又把车驾得这样稳。
这人……什么意思?
正在此刻,车帘被一只大手抬起。
天光乍现。
方才驾车那男子面孔露出,深深往里瞧了他一眼。
景瑎这才看清楚那人样貌。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凌厉,帅得极具攻击性,一双瞳仁黑且幽深,注视人的目光带着寒意,他淡淡朝车内看来,那视线就如同一把亮着寒光的刀,吓得景瑎缩了缩脖子。
“呵。”
景瑎听见一声极低的轻哼。
男人将帘放下,半天却再没说一句话。
景瑎心惊。
摸不准此人的身份。
但是很确定,此人如此的样貌气度,定非凡人。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进着,景瑎心有余悸,他抬手抚着胸口,满脑子却是刚才男人的那张俊脸。
心下有个隐隐的猜测,便愈演愈烈:
——这样好的样貌……会是主角吗?
“主角”这两个字浮现出,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穿书已经半个月,归京就碰上主角的话,那自己是什么身份。
该不会是和主角对着干的人吧……
。。。
极有可能。
男人对待他的态度恶劣,字里行间充斥着不满,皇帝既然要派人来接他,那么知道这人对自己的态度吗?
如果不知道,那皇帝莫非是个蠢蛋?
如果知道……
妈呀那也太可怕了吧!
景瑎内心盘算,靠着薄弱的推理能力胡乱分析一通,结果猜想一个比一个吓人,害怕的情绪无处藏匿,几乎写到了脸上。
漂亮的一张小脸变成了大大的囧字。
别吧……
他不要开局秒死啊……T0T
心里号丧哭得痛快,景瑎没注意到马车渐渐降速。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他先是叫了声小侯爷,然后停顿许久,像突然忘词了一般,几息呼吸后,才慢慢道:
“传闻金尊玉贵、清艳绝伦么……”
许是声音压得极低,景瑎没感受到那股声音中夹杂的深意。
第2章 努力作死的第二天:
寿安宫。
女子容貌艳丽,轻声叫住通传的太监,示意对方不要出声,然后缓步向殿内走去。
大殿中,雍容华贵的太后身着锦缎跪在佛像前,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闭目诵读经文,她双鬓霜白,但容颜依稀可见风姿。
听到脚步,太后停下手里的动作。
“娘娘,方才来报,说是燕王已经奉旨出宫去接行了。”
太后闭目安然:“皇帝呢?”
“……陛下头风犯了,正传召太医呢。”
“呵。”太后抬眸,直视堂前佛像,眼尾皱纹显露一丝笑意,“既然病了,就传旨给皇帝,说哀家代他去迎瑎儿吧。”
女子恭敬扶起太后,轻轻答道。
顺安帝缠绵病榻,即使登基到如今已经过了十五个年头,可依旧无法掌权。
前朝是,后宫也是。
原因无他,当今陛下出身于冷门宗室。
十六年前,先帝膝下无子,唯有一个长公主,可长公主看上的探花郎却是先朝玄皇后人。随后恰逢先帝一朝病倒,缠绵病榻撒手人寰之际,无奈过继了一位冷门宗室立为新帝,这位新帝就是当今圣上。
先帝以仁德治天下,可江山交到不知根知底的外人手里终究不放心,临死之前颁布几条旨意:
一是给异姓王阎氏赋权,特赐免死金牌,阎家家主上可摄政治国斩杀百官。
二是将兵权尽数交予长公主,封探花郎为昭信侯,与长公主远赴江南,扫除南蛮。
这第三嘛,就是特赐新帝国号为“顺安”……这两个字,将先帝的意思诠释得明明白白。
——就是要顺安帝懂得安顺。
彼时顺安帝已经年过半百,没想到半截身子入土也能捡个皇帝当,惊喜得无以复加走马上任。
可接连十几年这“傀儡”当下来,也不免贪心。
长公主好不容易死了,可偏偏回来了个景瑎。
真要论起来血脉,景瑎比二十年前还在荒野牧羊的圣上,不知道纯了多少倍。
所以如今太后接景瑎回宫,朝中多少老臣……未必就没有扶持景瑎的想法。
顺安帝的头风犯得非常合理。
太后的銮架顺着宣武大道向宫门而去,信儿也顺着春风,吹到了宣武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