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从上次落水后,就再也没进宫看过祖母了。
景瑎对这个皇祖母,总有一层若即若离的亲近感。
“我还是去吧。”
阎济不问为什么, 应道:“好,我陪着小瑎去。”
叶修延又愣了愣, 他瞧着景瑎在一旁,欲言又止,将疑惑压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少年眼神飘忽,私底下的小动作不断,早在刚才,阎济就注意到景瑎一直在用食指在衣服上画圈圈,他心下了然,知道景瑎有话要说,于是一直在等。
线下终于开了口。
阎济静静地等着人说话。
景瑎心里存了件事儿——中秋夜宴的前几天,是阎济的生辰,他想给阎济准备个生辰礼。
“我还想跟着叶公子出去。”
景瑎问:“行吗?”
阎济似乎是没想到似的,他只犹豫了那么一瞬,就开口道:“好。”
反而是叶修延,成为了全场最惊讶的那个。
他有点摸不清楚这俩人的路数了。。。不会是想坑他吧?
“小侯爷你……”
他看向人,又转移视线到阎济脸上,“子渡你也……”
“你答应?”
阎济:“小瑎想和你出去。”
景瑎眼睛亮晶晶的,向叶修延使了个眼色。
叶修延接收信息。
“行。那我叶某人只好舍命陪君子了,那啥,子渡到时候多给几个暗卫。”
他得要点保障。
阎济颔首喝水。
秋日天凉,远处的阿墨阿砚出了一脑门汗,看着玩得高兴非常,景瑎说完话就想溜,就给两个少年使眼色。
阎济自然看见了,于是放话,让人回去了。
景瑎拎起衣服,走得时候能从脚步上看出来欢呼雀跃,心情很不错。就连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给阎济和叶修延挥了挥手。
“小侯爷真是孩子心性,赤子之心。”
叶修延不禁笑道。
紧接着就发现阎济脸上的笑消失。
“子渡,你变脸忒快了。”
阎济却恍若未觉。
景瑎走了,他自然没什么笑意。
“那好吧,我也要变变脸,子渡准备好了吗?”
阎济刚要问什么变脸,就见叶修延果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说变脸就变脸,方才的嬉皮笑脸全数消散,只剩下一双明目炯炯有神,带着十分的严肃和正经。
颇有些改头换面。
“子渡,冀州今天能得个好收成。”
阎济闻言神色一凛。
叶修延伸出四根手指:
“有四十万兵。”
——————
清晨。
京郊的定国寺人烟稀少。
一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马车上下来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子,看样子像是京中富户家的小姐前来求姻缘的。
女子妆容素雅清淡,神色安宁。身边带着个丫鬟倒是魁梧雄壮。
“郡主,小心台阶。”
易安面不改色,“在寺中,唤我本名吧。”
那丫鬟行装打扮不似普通侍女,回了个好。
“阿念。”
举国上下都知道,易安郡主本名叫谢宜安,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旁系谢氏女,及笄之前就跟在太后娘娘身边教导,知书达理,国色天香,是当代女子之典范。
栏苼柠檬莄玟却没有人知道,谢宜安早死了,如今的易安郡主本名是许念——昭信侯母家许氏一族中最骄傲的长女,许念。
当年,昭信侯景守战死,其母族就遭受到了全方面的截杀,等太后的人赶到,在江南的夔州找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找到了荒庙里扮成乞丐的许念。
她是那场劫难的幸存者,本以为在姑母家的妹妹许诺能逃过一截,结果欢欢喜喜,却见到的只是姑母一家中毒发疯而亡的尸体。
小妹许念被救回,却也中了一种罕见的毒。
药石无医,纵得江湖神手岑小神医相助,也没能撑过月余。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顺安帝第一次用归空无杀人。
整个许氏早已湮灭在那场风波中……
只剩一个从地府爬出来的她。
就连定国寺的祭盏上,她都不敢落名。
她执着纤纤玉手,点燃三株香,轻轻插在了香土里,眼神无比平淡地凝视着众多牌位中的一个。
谢家的牌位被贡在上座,是贵人该存放的地方,亲人拜祭可去内殿。
但是她向来只拜外殿,因为只有外殿,她才能看见那块无字牌位。
象征着许诺,象征着她许家上下三百口。
简单拜过,她什么都没有说,起身就要离开,却在大殿的门口正巧撞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她曾经见过的,几月前,同样是定国寺,传说中的得道高僧,照空。
武僧块头的照空慈眉善目极了,站在那里也俨然一副参禅的模样,但就是给人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像是专门在等她。
“照空大师。”
“施主。”
“好巧。照空大师平日闲暇之余,就像此般在殿外参禅吗?”
“心中有佛,何处都能参,但今日不巧,老衲是来专门等你的。”
易安挑眉:“哦?”
却见大块头的照空睁开细长的眉眼,露出个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衲有个不情之请。施主还请移步?”
易安怔愣。
“……好。”
……
两柱香的功夫,易安一脸茫然地离开,她眉心带着一抹疑虑,直到上了马车,才喃喃道:“……转机,救人?”
“什么?”
易安面目上划过一丝空白。
方才照空大师一顿神神叨叨,临了才说明来意,是为了让她救人,待她再问救谁的时候,照空给了她一句话。
“——救有执念的人。”
可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易安闭目,摇了摇头,不愿再多说。
或许得道高僧能预见他们普通人看不到的未来呢?这将来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
一连几日,景瑎第一次变得忙碌起来。
他早出晚归,硬生生变得比阎济这个大忙人还要脚不沾地,越忙脸上的表情越生动,越是高兴。
阎济早起听着雾一雾二的汇报,嘴角含笑,挥手让人离开,好好跟上景瑎。
他自然知道景瑎在忙什么。他的小瑎有心,在给他准备生辰礼。只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景瑎在做什么。
景瑎不是个傻的,他知道阎济派来的人一直盯着自己,既想保守秘密,索性在府外包了件铺子,和叶修延早出晚归在里面倒腾起来。
明令不许雾一雾二等人进去查看。
于是只剩下叶修延一个知情者,经常跑来阎济面前贱兮兮地卖关子。
阎济真的有些好奇,但也不好戳破少年的惊喜,于是便装起傻来。
反正小瑎迟早要给他看的,他不介意多等等。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他还忙了一件事。
议事堂中,阎济拿起一篇诗赋批阅,没过多久,他勾勾画画,在上面修改了许多词句,才将其装好传出。
那拿到诗赋的先生啧啧称奇。
这篇赋虽词藻华而不实,但胜在真情实感,讲述了顺安帝从登基至今,天下民富国强,欣欣向荣的景象。通篇歌功颂德,是篇能让顺安帝笑得老嘴都咧崩的好赋。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水平,一看便知道是初学者满怀热血做出来的词藻,不会让皇帝生了疑心。
完美契合丽嫔的需求。
丽嫔既请教了凝晖堂,便是对儿子的前途大有指望的,那这指望必然不能落空。
阎济坐于府中,就帮了这个忙。
据说,两月前话还说不利索的四皇子如今已经能吟诗作赋,才高八斗了。
阎济心中有着打量,知道怎么做才能让顺安帝放下疑心。
他细细思忖,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这时光也快,转眼就来到了中秋前的第三日。